林青玄想起那些在浓雾中僵硬行走、手持工具的村民,想起那个蒙着黑布、内有蠕动的篮子……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他们所谓的“供品”,很可能是活物,甚至是……人?那些误入此地的外乡人?
而“那边”的威胁,显然就是指那个暗红眼尸的鬼村。坳子村和鬼村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危险而诡异的平衡。坳子村依靠某种邪神或仪式自保,而鬼村的“荫尸”则被某种力量(或许是浓雾,或许是坳子村的“供奉”)限制着,无法大规模侵入。
自己这个带着“镜墟污染”和重伤的“外乡人”,意外闯入了这个平衡之中,成了双方都可能觊觎或警惕的“变量”。老孙头既想弄清楚自己的来历(怕打破平衡),又可能……将自己视为新的、特殊的“供品”?
必须立刻逃!趁老孙头和村民们似乎还在进行某种夜间“活动”,趁他们对他的真实意图还未完全确定!
林青玄不再犹豫,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房间。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粗陶烧制、造型拙朴的小罐子。罐口敞开着,里面装着大半罐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腥臊的怪味。
而在罐子旁边的窗台上,用指蘸着那液体,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快喝掉。”
字迹很新,液体尚未完全干涸。
是谁留下的?老孙头?不像。那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稚气未脱的感觉,像是孩子写的。
林青玄盯着那罐子和字迹,心中疑窦丛生。喝掉?这来历不明、气味诡异的液体?开什么玩笑!
但留下字迹的人,似乎并无恶意(至少表面上看),“快喝掉”更像是一种急促的提醒或警告。而且,能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放在这里,说明此人对老孙头家乃至村子夜间的情况相当熟悉。
是敌是友?
林青玄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个小陶罐。入手微温,液体在罐中轻轻晃动。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但隐约似乎……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让他左腿伤口处银灰色纹理产生微弱“共鸣”的气息?
不是镜墟污染的同源感,而是一种……“压制”或“中和”的感觉?就像胡婆婆那黑膏药一样,但似乎更加“温和”一些。
难道这液体,也是针对“尸毒”或镜墟污染的东西?那个留下字迹的人,想帮他暂时压制伤势,方便他逃跑?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细细分析。外面的脚步声似乎又隐约响起了,而且更加靠近。
赌一把!
林青玄捏着鼻子,仰头将罐中那暗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液体粘稠滑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冲下喉咙,胃里立刻翻腾起来,他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但很快,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腿伤口处。那原本火辣辣刺痛与冰冷麻木交织的难受感觉,竟然真的缓和了不少!银灰色纹理的蠕动似乎也停滞了,甚至颜色都黯淡了一丝。虽然远未治愈,但确实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左腿的灵活度似乎也恢复了一点。
有效!而且见效很快!
林青玄心中稍定,将空罐子放回窗台,对着窗外浓雾,无声地做了个揖,不管那暗中帮助他的人能否看到。
现在,必须走了。
他再次来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轻轻拉开门,闪身融入浓雾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盲目乱闯。刚才的感应中,除了老孙头的邪恶窥探,也隐约捕捉到了这个村子能量流动的一些“脉络”。那些村民在浓雾中行走的方向,似乎都指向村子后方,靠近山脚的位置。那里,很可能就是他们进行“仪式”或“供奉”的地方,也是村子与“那边”(鬼村)力量交织最密切、也最危险的地方。
相反的方向,应该是村口和通往外界(虽然未必安全)的道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左腿改善后依旧存在的痛楚,朝着记忆中村口的大致方位,在浓雾和房屋的阴影间快速穿行。喝了那不知名液体后,不仅伤势被暂时压制,连精神似乎也清明了一些,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更加敏锐。他尽量避开大路,选择屋后、小巷等隐蔽路径。
村子很小,他很快接近了村口。那根歪斜的木杆和“坳子村”的牌子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胜利在望!只要冲出村口,进入山林浓雾,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然而,就在他距离村口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前方浓雾中,那个挑水汉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拦在了路中央!
他手里已经没有篮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碗口粗、削尖了顶端的硬木棍。脸上依旧是那种麻木的平静,但双眼在浓雾中,似乎隐隐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红色,死死地盯着林青玄。
“后生……这么晚了……要去哪?”汉子的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林青玄停下脚步,右手缓缓摸向背后的刀柄,心中警铃大作。被发现了!看来老孙头或者村子里的某种“监控”机制,还是察觉了他的逃离。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林青玄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脚下却缓缓调整着姿态,准备随时暴起突围。
“透气……不是该往村外走。”汉子向前逼近一步,手中的木棍微微抬起,“孙大夫交代了,你伤重,要静养。夜里雾大,山里有野兽,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回去。”
他的语气越来越生硬,眼神中的暗红色也浓了一丝,那麻木之下,似乎有某种狂暴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林青玄知道,言语已经无用。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点微光与刚刚喝下液体带来的暖流混合,瞬间灌注四肢!
“让开!”他低喝一声,不再掩饰,猛地抽出背后煞刀,刀锋划破浓雾,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直劈汉子面门!这一刀不求杀敌,只求逼开道路!
汉子似乎没料到他敢直接动手,而且动作如此迅捷(伤势被压制后,林青玄的速度恢复了不少)。他仓促间举棍格挡!
“铛!”
刀棍相交,火星四溅!汉子被震得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惊怒之色,那麻木的表情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狰狞:“你敢动手?!”
林青玄不答,刀势顺势一转,横扫对方下盘,同时身体向侧前方急冲,试图从汉子身边掠过!
但汉子反应也极快,怒吼一声,木棍带着风声砸下,封住去路!同时,他张口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唿哨!
唿哨声穿透浓雾,远远传开!
不好!他在召唤同伴!
林青玄心中一急,攻势更猛。煞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寒光,虽然力量不足,但招法精妙,刀刀攻向汉子要害。汉子仗着力大棍沉,加上那股暗红色的诡异气息加持,悍不畏死地抵挡,虽然身上被划开几道口子,却死死缠住林青玄,不让他脱身。
短短几个呼吸间,浓雾中其他方向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至少有三四个人正在快速靠近!
一旦被合围,必死无疑!
林青玄眼中厉色一闪,拼着硬挨汉子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用刀身侧面和左臂格挡,剧痛传来,左臂几乎失去知觉),借着冲击力,身体如同失去平衡般向后倒去,却在倒地瞬间,右手煞刀脱手,如同离弦之箭,射向汉子的咽喉!
这是险招!刀若脱手,自身危险极大!
汉子大惊,急忙侧身躲闪。煞刀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就在汉子心神被飞刀所摄的瞬间,林青玄已经强忍左臂剧痛,就地一滚,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村口那盏不知何时又亮起的、暗红色的灯笼——正是傍晚时看到的那盏!
“啪!”
灯笼应声而碎,里面的暗红色灯油泼洒出来,遇风即燃,化作一小团诡异的火焰,瞬间引燃了旁边的木杆和枯草!
火光骤起,虽然不大,但在浓密的雾气和深沉的夜色中,却异常醒目!
那些正在合围过来的脚步声顿时一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变故惊到了,方向出现了迟疑。
而林青玄,已经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如同受伤的豹子,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从汉子身边窜过,冲出了村口,一头扎进了村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浓雾之中!
身后,传来汉子愤怒的咆哮和其他村民惊怒的呼喊,还有那暗红色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但林青玄头也不回,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向前跑!左腿的伤口再次崩裂,剧痛钻心,喝了药液后压制的阴冷感也有重新抬头的趋势,但他顾不上了!
跑!远离这个诡异的村子!远离那些似人非人的村民!
浓雾如厚重的幕布,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身后的喧嚣。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嘶吼,双腿沉重如同灌铅,再也迈不动一步,才踉跄着扑倒在一棵冰冷湿滑的大树根下,剧烈地喘息,咳嗽,眼前阵阵发黑。
暂时……安全了?
他靠在树干上,感受着冰冷的雾气渗透进每一个毛孔,左腿的剧痛和全身各处的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的虎口血迹,又看了看左臂上被木棍扫中的地方,已经肿起老高,青紫一片。
伤势更重了。但至少,逃出来了。
那个暗中帮他的人……是谁?那罐液体,究竟是什么?
坳子村的秘密,老孙头的邪术,村民的诡异,供奉的“山神”,与鬼村的平衡……这一切,像一团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迷雾,笼罩着他。
而他自己,伤势沉重,前路茫茫,还要时刻提防镜墟系统的追踪,以及身上那该死的、随时可能爆发的镜墟污染……
疲惫、疼痛、孤独、以及对未知的深深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不能停。还不能停。
他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
就在这时,他靠着的这棵大树的树干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风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干的另一面,用指甲,轻轻地,刮了一下。
林青玄的身体,瞬间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