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空心,莫贴耳听。听多了,树里的东西,就认得你的魂了。”
刮擦声。
轻微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粘腻感的刮擦声,就在耳朵紧贴的树干另一侧响起。不是风摇枝杈,不是虫蛀木心,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僵硬节奏,仿佛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扯潮湿的树皮。
林青玄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逃亡的喘息、伤口的剧痛、左腿银灰色纹理下隐隐的悸动,所有知觉都被这近在咫尺的诡异声响强行压了下去。他靠着树干的身体僵硬如石,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气。
雨丝不知何时变得细密起来,冰冷地钻进他破烂的衣领,顺着脊沟滑下,却带不起一丝暖意。喉咙发干,想吞咽,却怕那微小的动静会惊扰树后的“东西”。
刮擦声停了。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浓雾缓缓流动,如同无声的潮水,将他和这棵古树,以及树后未知的存在,一同淹没。
林青玄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收紧,握住了斜靠在腿边的煞刀刀柄。粗糙的缠布吸收了掌心的冷汗,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实感。体内那点微光,如同受惊的萤火,被他死死按在丹田深处,不敢泄露分毫。左腿伤口处,喝了那诡异药液后勉强压制的阴冷麻痒,此刻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与这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湿冷秽气隐隐呼应。
树后的……是什么?
坳子村的追兵?不可能,他们动作虽僵硬,但不会如此悄无声息,更不会绕到树后。野兽?哪种野兽会这样刮擦树干?鬼村的“暗红眼尸”?它们似乎离不开那个村子的范围,至少胡婆婆和老孙头的说法如此。
难道是……镜墟的“使者”又追来了?那东西被韩定山和自己合力摧毁,但那个冰冷声音说过“备用方案”……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林青玄脑中飞速闪过,每一种都足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他强迫自己冷静,集中所有残存的感知力,去“听”,去“嗅”,去“感受”。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活物的温度。只有一种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存在感”。那感觉冰冷、浑浊、带着陈年泥土和腐朽根茎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恨”与“渴望”,如同冰冷的蛛丝,透过厚重的树干,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不是活人。也似乎不是纯粹的“尸”。更不是镜墟那种带有“秩序”感的冰冷污染。
这“东西”的气息,与坳子村村民夜间的麻木僵硬有些相似,但更加原始,更加……贴近这片土地本身。
时间在令人心悸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年。林青玄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僵直开始酸涩颤抖,左腿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提醒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是暴起攻击?还是悄悄离开?
就在他权衡利弊,准备冒险向侧方翻滚、拉开距离的瞬间——
“嘶……嘶嘶……”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如同冰冷的细针,直接刺入意识深处!
那声音极其微弱、破碎,仿佛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夹杂着大量的杂音和扭曲,但勉强能辨出是话语:
“外……来……者……”
“血……肉……新鲜……痛苦……美味……”
“留下……陪……我们……”
“树……根……需要……养……料……”
断断续续的意念,充满了贪婪、痛苦和一种扎根于大地的、缓慢而执拗的恶意。
树在说话?不,是树里的“东西”在说话!它感知到了林青玄的存在,感知到了他身上的伤、他的痛苦、他血肉中蕴含的微弱能量(无论是微光还是镜墟污染),将他视作了……养分?
林青玄头皮发麻。这比遇到具象的怪物更加可怕。一个能与树木、与大地融合,并能直接侵蚀意识的“存在”?这是什么鬼东西?山精?地缚灵?还是这片被浓雾和异常笼罩的土地本身滋生的“怪谈”?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犹豫!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向侧前方扑出,同时右手煞刀向后横扫,不求伤敌,只求逼退可能从树后袭来的攻击!
刀锋掠过潮湿的空气,砍在空处。预料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林青玄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左腿传来钻心的痛,让他差点再次摔倒。他迅速转身,背靠另一棵较细的树干,刀尖指向刚才那棵古树。
古树静静矗立在浓雾和细雨中,树干黝黑粗糙,布满苔藓和藤蔓,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重伤疲惫下的幻觉。
但林青玄知道不是。脑海中残留的那冰冷恶意的余韵,左腿伤口处与那“存在感”隐隐的共鸣,都清晰无比。
“出来!”他低喝道,声音沙哑紧绷,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浓雾中若有若无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声。
那东西……似乎并不急于正面攻击。它在等待,在观察,在利用这片对它有利的环境,慢慢消磨猎物的意志和体力。
林青玄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威胁,比明刀明枪更加令人绝望。他不能留在这里,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林子,找到相对开阔或者“干净”的地方。
他强撑着,辨认了一下方向——刚才狂奔时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此刻只能依靠模糊的直觉和地势的微弱起伏。他选择了一个与坳子村、鬼村大致呈夹角的方向,用煞刀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再次没入浓雾之中。
这一次,他走得更加小心,更加警惕。不仅提防脚下,提防四周,更要分神抵抗那股不时从脚下土地、从周围树干中渗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冰冷恶意。那恶意如同跗骨之蛆,试图钻进他的伤口,缠绕他的意识,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疲惫。
“累了吧……停下来……休息……”
“痛吗?把痛苦给我……我能吃掉它……”
“你的腿……在腐烂……在变成别的……东西……真有趣……”
细碎、扭曲的意念碎片,时而从左边传来,时而从右边响起,飘忽不定,如同鬼魅的低语。林青玄紧守心神,不断默念不语观中清心宁神的口诀(虽然微光已弱,口诀本身也有一定镇定作用),将那些充满诱惑和扰乱的话语当作耳边风。
但他能感觉到,左腿伤口处的银灰色纹理,在这些低语的“撩拨”下,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胡婆婆黑膏药和那神秘药液的压制效果正在加速消退,阴冷的麻木感再次向上蔓延,皮肤下的蠕动感也更加明显。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条腿正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变成某种独立的、冰冷而饥饿的异物。
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真的被这片诡异的土地和树中的“东西”同化、吞噬!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雨也停了。眼前的树木变得稀疏,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中带着诡异暗红色的蒿草。在坡地尽头,浓雾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像是山洞入口的轮廓。
有山洞?或许可以暂时栖身,躲避浓雾和那无处不在的恶意窥视?
林青玄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加快脚步,忍着左腿越来越强烈的异样感,拨开枯草,朝着山洞方向走去。
蒿草很高,叶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草叶散发出一种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随着他的深入,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潮湿,仿佛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咕叽”的声响。
越靠近山洞,周围的温度似乎越低,空气中那股铁锈草药味也越浓。更奇怪的是,这片蒿草地异常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林青玄心中警兆再起。这地方,似乎也不太对劲。
但回头路更加凶险。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终于,他来到了山洞前。洞口不大,约一人高,两人宽,边缘是粗糙的岩石,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带着土腥和淡淡霉味的冷风从洞内吹出。
他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进去,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不进去,在外面迟早会被浓雾中的“东西”或者坳子村的追兵找到。
最终,对短暂休整和相对封闭环境的渴望占了上风。他侧身,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山洞。
洞内比想象中要干燥一些,地面是坚硬的岩石,墙壁摸上去冰凉粗糙。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惨淡天光,勉强能看清眼前几步的范围。他向里走了大约三四丈,确定洞口的光线还能照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靠着洞壁缓缓坐下。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和伤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左腿的异样感已经蔓延到了大腿中部,整条左腿都变得沉重、冰冷、麻木,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他撕开裤腿,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银灰色的纹理如同蔓延的苔藓,覆盖了大半条大腿,皮肤僵硬冰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类似劣质陶瓷的质感。
胡婆婆的药膏早已被汗水、泥水和刚才的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那罐神秘药液的效果也在持续衰减。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诡异的“镜蚀”恐怕就会蔓延全身。
绝望的情绪再次啃噬着他的心。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被雨水泡得发胀、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粗面饼,勉强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食物的味道早已失去意义,只是为了给虚弱的身体补充一点能量。
就在这时,洞内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仿佛石子落地的“嗒”声。
林青玄的咀嚼动作猛地停住,全身肌肉再次绷紧,手立刻握住了刀柄。
“嗒……”
又是一声。更近了一些。
有东西在洞里!而且正在靠近!
他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体内那点微光被他催动到极致,勉强增强了一丝夜视能力。
黑暗深处,一个矮小的、佝偻的身影轮廓,缓缓浮现,正蹑手蹑脚地朝着他这边挪动。
看身形,像是个孩子。
林青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孩子?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孩子?是坳子村的孩子?还是……更邪门的东西?
那身影在距离他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也在观察他。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林青玄勉强看清,那确实是个孩子,约莫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衣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满是污垢,看不清样貌。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异常明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