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谁?”林青玄压低声音,问道,刀尖微微抬起。
那孩子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向后缩了缩,差点摔倒。他(看身形像是男孩)抱紧了怀里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但没有逃跑,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继续盯着林青玄,尤其是盯着他裸露在外、布满银灰色纹理的左腿。
林青玄心中一动。这孩子看到他腿上如此诡异可怕的伤痕,居然没有尖叫逃跑?只是警惕和好奇?
“你……是坳子村的人?”林青玄再次问道,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孩子用力摇了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和恐惧。
不是坳子村的?那他是谁?怎么活在这片诡异的山林里?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青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
孩子犹豫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害怕地闭上了。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洞的深处,最后,指了指林青玄的腿。
动作很乱,但林青玄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他不是从外面(坳子村方向)来的,是住在山洞更深处的?而且,他对自己腿上的伤很在意?
“你……知道我这伤?”林青玄试探着问。
孩子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小步。他怀里的东西露出了真容——是一个用大叶子包裹的、鼓鼓囊囊的包裹。
孩子将包裹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叶子。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像是烤过的块茎,还有一小竹筒清水。
他拿起一个块茎和竹筒,又往前挪了一步,将东西放在林青玄面前不远处的地上,然后迅速退后,继续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这是……给他食物和水?
林青玄愣住了。在这诡异危险、人人(甚至非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或将他视为威胁的地方,居然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主动给他送来食物和水?
“为什么给我这些?”林青玄没有去碰那些东西,依旧保持着警惕。
孩子似乎有些着急,又指了指林青玄的腿,然后双手比划着,做出“喝药”的动作,接着指向洞口方向,最后指向自己。
林青玄脑中灵光一闪:“窗台上的药罐……是你放的?”
孩子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一点点……得意?
原来是他!那个在坳子村暗中帮助自己、留下药罐和“快喝掉”字迹的孩子!他居然躲在这个山洞里?他不是坳子村的人,却能潜入老孙头家,还能配制出暂时压制镜蚀和尸毒的药液……
这孩子,绝不简单。
“谢谢你。”林青玄真诚地道谢,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他拿起竹筒,拔掉塞子,小心地闻了闻。是干净的清水。他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和灼热的胃。他又拿起那个黑乎乎的块茎,咬了一口,味道苦涩,带着土腥味,但确实是可以果腹的食物。
孩子看他吃了喝了,似乎很开心,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他又比划起来,指了指洞外,做了个“危险”的手势(双手挥舞,脸上做出夸张的恐惧表情),又指了指洞深处,做了个“安全”和“睡觉”的手势。
意思是外面危险,洞里安全,可以在这里休息。
林青玄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确实需要休息,需要时间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
孩子又指了指林青玄的腿,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深处,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他要带自己去洞深处?那里有治疗腿伤的东西?
林青玄犹豫了。这个孩子虽然表现出了善意,但来历不明,而且这山洞深处……谁知道藏着什么?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的腿伤不能再拖了。
“好,我跟你去。”林青玄撑着刀,艰难地站起身。
孩子见他答应,高兴地捡起地上剩下的块茎和叶子,抱在怀里,转身朝着黑暗的洞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见他行动艰难,又跑回来,用瘦小的肩膀努力顶着他的右臂,想扶他一把。
孩子的身体很轻,很瘦弱,但触碰到的皮肤却异常冰冷,甚至……比这山洞的石壁温度高不了多少。
林青玄心中又是一凛,但没有表现出来。他借着孩子的搀扶(更多是心理上的),跟着他,一步步向山洞深处走去。
洞穴比想象中要深,而且蜿蜒曲折。孩子对这里显然非常熟悉,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里走得稳稳当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
那是一种天然的、从洞壁某些矿物上散发出的磷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一小片区域。
这里已经是洞穴的尽头,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室”。石室一角铺着干燥的茅草和破旧的兽皮,显然是孩子的“床铺”。旁边堆着一些陶罐、竹筒、晒干的草药,还有几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痕迹。洞壁上,用炭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儿童涂鸦的图案,仔细看,隐约能分辨出房子、树、还有……一些扭曲的人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室正中的一块平坦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破损严重、几乎只剩下底座和几片弧形残片的……青铜器皿?看形状,像是一个鼎,或者是一个香炉的底部。器皿表面布满铜绿和泥土,但依稀能看见一些极其古老、早已模糊难辨的纹路。在破损的器皿内部,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已经板结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极其淡薄、却让林青玄左腿伤口骤然悸动起来的奇异气息——与胡婆婆的黑膏药、孩子给的药液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或者说,更加“本源”?
孩子放开林青玄,跑到那个破损的青铜器皿旁,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小陶罐里,用木片挖出一点点黑褐色的、膏状的东西。然后他跑回来,指了指林青玄的腿,又指了指那膏状物,示意他涂上。
林青玄看着那来历不明的青铜残片和黑膏,心中疑虑重重。这东西的气息,似乎对镜墟污染和尸毒都有压制作用,但其本身,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和……不祥。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孩子又是怎么得到并使用它的?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林青玄问孩子。
孩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地下,做了个“挖出来”的手势。意思是捡来的,或者从地里挖出来的?
看这青铜残片的腐蚀程度和纹路风格,恐怕是几百甚至上千年的古物了。在这片诡异的山区地下,埋藏着什么?
林青玄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虽然深处似乎也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又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正在不断恶化的左腿。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那木片上的黑膏。
触手冰凉滑腻,带着浓郁的土腥和草药混合的怪味,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奇异气息,确实让左腿伤口的躁动平息了不少。
他蹲下身,小心地将黑膏涂抹在银灰色纹理蔓延的边缘。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强烈的、混合着刺痛和清凉的复杂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镇压”下去。银灰色纹理的扩张肉眼可见地停止了,皮肤下的蠕动感也大大减弱。
有效!而且效果似乎比胡婆婆的药膏和之前的药液更强!
林青玄松了口气,将剩下的黑膏仔细涂在伤口最严重的地方。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靠着石壁缓缓坐下。
孩子看他涂好了药,开心地拍了拍手,又从角落抱来一张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兽皮,盖在他身上,然后自己跑到那个茅草铺的“床”上,蜷缩着躺下,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似乎睡着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磷光幽微,映照着古老的青铜残片、墙上的涂鸦,以及两个疲惫不堪的“避难者”。
林青玄看着熟睡的孩子,又看看那神秘的青铜残片,心中充满了疑问。
这个孩子,独自生活在这危险的山洞里,懂得配制克制镜蚀和尸毒的药,拥有古老的青铜器残片……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父母呢?他知不知道坳子村和鬼村的秘密?知不知道这片山区更深层的诡异?
还有,他给自己的帮助,真的只是出于孩子的善良吗?还是……另有目的?
想着想着,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所有的疑问和警惕。林青玄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似乎看到,墙面上那些炭笔涂鸦中,一个扭曲的人形图案的眼睛部位,好像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但,也许只是磷光晃动的错觉吧……
他这样想着,彻底陷入了黑暗的睡眠。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不久,那个原本“熟睡”的孩子,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孩童的天真和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坐起身,看向林青玄,目光在他左腿涂满黑膏的伤口上停留许久,然后,又转向石台上那个破损的青铜器皿。
他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器皿边缘冰冷的铜绿,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又……一个……”
“镜的……味道……还有……树的……怨恨……”
“老祖宗……会喜欢的……”
“再等等……再养一养……”
声音低不可闻,很快消散在石室冰冷的空气中。
孩子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仿佛从未醒来过。
只有洞壁磷光幽然,映照着古老的神秘,和一场正在悄然酝酿的、未知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