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骨咒(1 / 2)

“山鬼笑,莫回头,回头魂被勾;白骨吟,仔细听,听清命已定。”

洞壁上的磷光幽微跳跃,映得那残破鼎身上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孩子细细的鼾声在石室中规律起伏,林青玄却猛然睁开了眼。

不是自然醒转。是左腿深处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如同有冰冷的细针从骨髓里往外扎。他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借着微光低头看去——涂满黑膏的伤口边缘,那些银灰色的纹理非但没有继续消退,反而像是被激怒的蛇群,在黑膏下不安地蠕动,甚至……朝着更深处钻探。

那黑膏有问题!

他浑身肌肉紧绷,第一时间不是去处理伤口,而是握紧了手边的煞刀,目光如电射向石室另一侧茅草铺上的孩子。

孩子依旧蜷缩着,呼吸均匀,脏兮兮的小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安宁。

但林青玄已不敢有丝毫大意。山间一夜,他已明白一个道理:在这片被浓雾和诡谲笼罩的土地上,越是看似无害的存在,往往越致命。他屏住呼吸,调动丹田内仅存的那点微弱微光,试图感知。

微光如风中残烛,反馈回来的感知模糊不清。但他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孩子身上,除了那股异常的冰冷,此刻还隐隐透出一股极其淡薄、却与他腿上“镜蚀”同源的气息!只是那气息更加隐晦,更加……深植于血肉骨髓之中,仿佛已与这孩子共生多年。

他是“镜墟”的人?不,不对。镜墟使者的气息是冰冷的秩序与污染,而这孩子身上的,则混杂着泥土的腐朽、草木的怨念,还有一种更为古老、更为蛮荒的侵蚀感。

难道……林青玄脑海中闪过一个惊人的猜想:这孩子本身,就是某种“容器”?或者,他长期接触、甚至依赖那青铜残片上的黑膏,身体已被那古老器物上的“东西”侵蚀、改变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动作极其轻微,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孩子。然后,他伸出左手,指尖凝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轻轻抹开腿上一小块黑膏。

皮肤露出的瞬间,林青玄瞳孔骤缩。

只见那银灰色纹理下方,原本正常的血肉肌理,竟然隐隐浮现出另一种纹路——暗红色,细密如蛛网,与青铜残片上那些模糊难辨的古老纹饰,有七八分相似!这暗红纹路正与银灰色的“镜蚀”互相纠缠、侵蚀,仿佛两种不同的“污染”在他体内开辟了战场,而他的血肉骨骼,便是战场本身。

那黑膏,并非单纯的压制,更像是一种……“饵料”或者“催化剂”,同时喂养着两种侵蚀,让它们保持在一种微妙的、暂时平静的对抗状态。一旦平衡打破,或者“喂养”不足,后果不堪设想。

“你醒了。”一个平静的、属于成年女子的声音,忽然在石室入口处响起。

林青玄悚然一惊,煞刀瞬间横在身前,看向声音来处。

洞口方向的黑暗中,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影。磷光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高挑,纤瘦,穿着一身与这山林环境格格不入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深山寒潭,正透过镜片,落在林青玄身上,更确切地说,落在他那露出暗红与银灰交织纹理的左腿上。

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包,包身上沾着泥点和暗褐色的污渍。

“你是谁?”林青玄声音干涩,全身戒备。这女人何时出现的?他竟毫无察觉!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转向茅草铺上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然后,她重新看向林青玄。

“我叫江眠。”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是阿木,我的……弟弟。”

弟弟?林青玄心中疑窦更深。这女人气质沉稳冷静,与那脏兮兮、举止怪异的孩子截然不同。

江眠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淡淡道:“同母异父。他从小……就有些不同。更喜欢待在山里。”她边说边走进石室,将帆布包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蹲下身,打开包,里面露出一些用油纸包好的药材、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物,还有一把用布裹着的、形状奇特的长柄工具,像是药锄,但尖端泛着暗沉金属光泽。

“你的腿,‘镜蚀’入骨,混合了‘地瘴’和‘尸涎’,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江眠说话直接,毫不拖泥带水,“阿木给你的‘镇纹膏’只能暂时平衡,治标不治本。而且,”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体内,还有别的东西。很微弱,但……很‘亮’。那是什么?”

林青玄心头一紧。她竟然能隐约感知到他丹田内残存的微光?这女人绝非常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知道‘镜蚀’?知道坳子村和鬼村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眠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酒精炉点燃,又拿出一个黝黑的小陶罐放在上面,开始将油纸包里的药材一样样投进去。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事情。

“我是雾山卫生所的驻点医生,至少名义上是。”江眠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伴随着药材在陶罐中煮沸的轻微咕嘟声,“三年前自愿申请调来这里。雾山十七个自然村,散落在方圆百里的大山褶皱里,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生病了,信山神鬼婆多于信我这个穿白大褂的。”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东西。

“坳子村的‘活尸’,鬼村的‘暗红眼’,山里的‘树语者’……这些名字,都是村民们口耳相传、讳莫如深的东西。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勉强拼凑出一些碎片。”江眠用一根干净的木棍缓缓搅动陶罐里的药汁,药味渐浓,是一种苦涩中带着奇异腥气的味道。

“这里的人,信一种很古老的东西。他们不叫它神,也不叫它鬼,叫‘地祖’或者‘山骨’。传说雾山深处埋着一条‘大龙’的骸骨,是上古时坠落的异兽,它的骨头浸透了怨恨和不甘,慢慢化进了山石水土里。所以这里的雾终年不散,这里的树会长‘耳朵’,这里的泥土在某些时辰会‘呼吸’。”

“而‘镜蚀’……”江眠停顿了一下,看向林青玄,“根据我找到的零碎古籍和村民的梦呓般的讲述,那更像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入侵’。来自‘外面’,来自‘上面’,冰冷,有序,带着某种目的性,要覆盖、取代‘山骨’的力量。两者在这片土地上交锋、纠缠了很多年,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也滋生了无数怪象。”

林青玄听得心中震动。江眠的讲述,虽然带着民间传说的荒诞色彩,却意外地与他之前的遭遇和韩定山透露的只言片语隐隐契合。镜墟要“覆盖”,而这片土地本身存在一种原始的“抵抗”?

“坳子村的人,是‘山骨’力量的受害者,或者说……共生体?”林青玄联想到村民夜晚的僵硬和祠堂的诡异。

“更准确说,是失败的‘容器’。”江眠的语气依然冷静,甚至有些残酷,“古老的傩祭和赶尸术在这里变异了。很久以前,也许是为了对抗饥荒、瘟疫或者别的什么,这里的先民试图用活人‘接种’微量的‘山骨’气息,获得力量或抵抗疾病。但代价是逐渐失去‘生气’,变得畏光、僵直,最终在某个临界点彻底沦为被本能和土地怨念驱使的‘活尸’。他们白天浑噩,夜晚凭一丝残存本能活动,祠堂里供奉的,恐怕就是最早一批完全转化的‘祖先’,也是维持他们这种半死不活状态的‘锚点’。”

“那鬼村的‘暗红眼尸’呢?”

“‘镜蚀’污染的产物,或者说,‘镜’的力量试图模仿‘山骨’造出的劣质品。它们更暴戾,充满破坏欲,但似乎被限制在特定区域,无法像‘山骨’影响的活尸那样保有部分生前习性。”江眠舀起一勺滚烫的药汁,轻轻吹了吹,“两种力量都在争夺这片土地,也在争夺……‘载体’。”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林青玄腿上,又瞥了一眼沉睡的阿木。“而你,现在成了双方都感兴趣的……新载体。‘镜蚀’想吞噬你,‘山骨’的残余力量通过阿木的‘镇纹膏’也在标记你。你体内的那点‘微光’,则成了第三种变数。”

林青玄感到喉咙发干:“你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江眠将药汁倒进一个粗瓷碗里,递向林青玄:“喝了它。这不是‘镇纹膏’,是我用另外几味药配的‘清秽汤’,能暂时压制你体内‘山骨’标记的活性,给你那点‘微光’喘息的机会。至于目的……”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辨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狂热、痛苦和决绝的偏执。

“我要救阿木。”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他从小身体里就带着极深的‘山骨’印记,是娘胎里带来的。我试过所有现代医学手段,没用。只有雾山深处的‘东西’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让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睡觉、活动。但那也是饮鸩止渴,印记在一年年加深。”

“我研究这里的传说,翻阅所有能找到的残破典籍,甚至偷偷解剖过刚死去不久的‘活尸’和从鬼村边缘找到的‘暗红眼’残骸。”江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发现,‘山骨’和‘镜蚀’虽然对立,但它们的力量在某种极端条件下,有可能形成一种危险的‘中和’或者‘湮灭’。我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同时被两种力量深度侵蚀,但本身又具备第三种‘平衡力’(比如你那点微光)的活体样本。”

她直视林青玄,目光灼灼:“你就是我找到的最合适的样本。阿木偷偷帮你,是我的授意。我需要观察两种力量在你体内的博弈过程,需要你活着,直到我们找到雾山最深处,传说中‘大龙’骸骨埋藏,也是‘镜蚀’源头显现的地方。在那里,用你的血、你的身体作为‘祭品’和‘桥梁’,或许能引发那种湮灭,剥离阿木身上的‘山骨’印记!”

原来如此!所有的善意和帮助,背后都是一个冰冷残酷的实验计划!林青玄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女人看似理智冷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为了至亲可以牺牲一切、甚至不惜玩弄他人性命的疯狂之心!

“你疯了!”林青玄低吼道,“且不说你的理论是否成立,就算成功,我也会死!而且很可能是以极其痛苦、诡异的方式!”

“我知道。”江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讨论天气,“所以这是交易。我提供情报、暂时的庇护和缓解你痛苦的方法,你配合我的研究,并在必要时充当‘钥匙’。作为补偿,如果成功,阿木得救,而我会尽我所能,在你被完全侵蚀或仪式消耗之前,尝试分离出你那一缕‘微光’的种子,帮你寻找传承或保存意识的方法——这是我研究的副产品,有一定理论依据,但成功率不足三成。”

她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你可以选择不喝。但外面有坳子村的活尸在搜寻你,有‘树语者’在窥视你,你的腿伤撑不过明天中午。跟我合作,你至少还有时间寻找别的变数,或者……在关键时刻反制我。”

坦率的残酷,冰冷的交易。林青玄看着那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又看了看自己腿上交织的诡异纹理。江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掉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在这片吃人的大山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救助,只有赤裸裸的利用与博弈。

他接过药碗,碗壁滚烫。浓烈的苦涩腥气直冲鼻腔。

“我需要知道更多。”林青玄盯着江眠,“关于‘树语者’,关于这片山区更具体的危险,关于你计划的具体步骤。还有,阿木……他真的只是你的‘弟弟’和‘病人’吗?”

江眠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树语者’是‘山骨’力量与古老树木结合产生的怨念集合体,没有固定形态,能通过地脉和植物根系移动,擅长精神侵蚀和制造幻觉。它们讨厌‘镜蚀’的气息,但也觊觎新鲜血肉和痛苦情绪。尽量远离古树,尤其是树心空洞的。”

“至于阿木……”她转头看向茅草铺上沉睡的孩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温柔的波澜,但很快被深沉的忧虑覆盖,“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生父……是当年一支私自进入雾山深处勘探的地质队成员,失踪前最后传来的消息提到他们似乎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母亲生下阿木后不久就去世了,死状……很惨,体内长出了类似树木根系的东西。”

更深的背景,更沉重的宿命。林青玄默然。他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液体滚烫苦涩,顺着食道流下,所过之处却泛起一股清凉,左腿伤口的尖锐刺痛和那种被标记的悸动果然减弱了不少,丹田内那点微光也似乎明亮了一丝。

“合作可以。”林青玄放下碗,抹去嘴角药渍,目光锐利地看向江眠,“但我有条件。第一,所有行动计划和风险我必须完全知情。第二,在抵达你所说的核心区域前,你不能对我使用任何强制或欺骗性的实验手段。第三,寻找‘湮灭’方法的同时,必须同步寻找其他可能救我或至少延缓侵蚀的方法,资源共享。”

江眠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合理。我接受。”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处的黑暗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细小的爪子快速爬过岩石。

江眠脸色微变,迅速熄灭酒精炉,低声道:“是‘石虱’,被血腥或特殊能量吸引的小东西,通常成群出现,麻烦但不算致命。但它们出现,往往意味着附近有更大的‘捕食者’被惊动了。”

她快速将东西收进帆布包,又去轻轻摇醒阿木。阿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江眠,眼睛一亮,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警惕地看向林青玄,又看看洞口方向,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拿上东西,跟我走,去二号点。”江眠语气果断,背起帆布包,又从那堆杂物里抽出一把用旧布裹着的长刀,拆开布条,刀身狭长微弯,似苗刀又似古战刀,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

林青玄勉强站起,左腿的麻木感减轻,但力量恢复有限。他拄着煞刀,看向江眠:“二号点?”

“我在山里设置的几个临时庇护所之一,更隐蔽,也更靠近雾山深处。”江眠简短解释,示意阿木跟上。

三人迅速离开石室,沿着来时的曲折洞穴向外走去。越靠近洞口,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密集,甚至能看到洞壁上偶尔快速掠过的、巴掌大小、甲壳黝黑的多足影子。

快到洞口时,江眠忽然停下,示意噤声。她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凝重起来。

洞外浓雾之中,传来了一种新的声音。

那是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中间还夹杂着金属与石块轻微碰撞的声响,以及……一种低沉含混、仿佛喉咙里堵着棉絮的呜咽声。

坳子村的追兵?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对阿木打了个手势,阿木点点头,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到洞口边缘,小心翼翼拨开洞口的藤蔓,向外窥视。

只看了一眼,阿木就猛地缩回头,小脸上血色尽褪,对着江眠拼命摇头,手指着外面,做出“很多”、“可怕”的口型。

江眠示意林青玄留在原地,自己摸到洞口另一侧,小心望去。

浓雾弥漫的蒿草地边缘,影影绰绰立着七八个人影。他们穿着破旧、沾满泥浆的衣物,动作僵硬,正是坳子村的村民。但与之前夜间所见不同,他们此刻似乎处于一种更“活跃”也更混乱的状态,漫无目的地晃动着,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更让人心惊的是,在他们中间,还混杂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披着破烂的、像是某种仪式用的暗红色法袍,头上戴着一顶歪斜的、用树枝和兽骨编成的冠冕,手里拄着一根顶端嵌着不知名动物颅骨的长杖。他站立的位置,周围的雾气似乎都淡了一些,露出一张布满诡异青黑色纹路、双眼只剩下浑浊白色的脸庞。他的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诵着什么。

另一个则蹲在地上,背对着洞口,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他脚边,散落着几截惨白的、像是动物腿骨的东西。

“是坳子村的‘傩公’和‘食骨者’。”江眠退回林青玄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紧绷,“‘傩公’是村里还能保持部分理智、主持祭祀和引导活尸的‘长老’,通常不会离开祠堂太远。‘食骨者’……则是转化失败、彻底被饥饿本能控制的怪物,平时被锁在村底地窖,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他们……在找什么?”林青玄问。

江眠看了一眼林青玄的腿,又看了看阿木:“恐怕不只是找你。阿木身上的‘山骨’印记浓度很高,对它们有致命的吸引力。而你和阿木在一起,两种‘美味’凑在一块……”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二号点去不了了,这个方向被堵死了。”江眠迅速做出决断,“往东,穿过一片乱石坡,有一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暂时躲避。但那条路要经过一片老林子,可能有‘树语者’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