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炉心(1 / 2)

“炉火炼真金,也炼痴心妄想;火眼照妖魔,照不见自己肝肠。”

三号炉搏动着,像一个巨大而病态的心脏,将暗红的光和灵魂的余烬泵入匠造坊浑浊的空气里。萧寒的手搭在冰冷的调节阀上,护目镜后的眼睛紧盯着炉壁上几处能量湍流的交汇点。江眠站在主控台前,声音透过耳塞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剥离情感的精确:

“第三象限,蚀力输出上调半刻,注意左手边脉压回馈……对,稳住。感觉到‘念力’的抗拒了吗?用你那点微光,不是对抗,是引导,像疏导洪水……”

萧寒依言而行,心神分为两半。一半调动丹田内那微弱却坚韧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探入通过导管与炉内相连的感知网络。另一半,警惕着江眠,警惕着这整个诡异的环境。

微光触及炉内能量的瞬间,无数混乱、痛苦、疯狂的碎片意念如同冰锥般刺来!那是被投入炉中的“料材”——无论是矿石、骨骼,还是那些被标记、被处理的灵魂残渣——在高温与符文中被强行熔炼、撕扯时留下的最后哀嚎。萧寒闷哼一声,左腿灰膜下的纹理骤然发烫,仿佛与炉中的“山骨”与“镜蚀”残留力量产生了共鸣。

“很好,共鸣产生了。”江眠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波动,“现在,尝试将这点共鸣‘编织’进去,作为缓冲层……看,第七号能量节点的稳定性提升了百分之三。”

这方法竟然真的有效。萧寒能感觉到,自己那点微光,加上自身“双蚀之躯”带来的特殊感应,确实能在某种程度上“润滑”炉内狂暴的能量冲突,减少内耗,提高某种“嵌合”的成功率。难怪莫师和江眠会看中他。

但这工作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每一次“引导”,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既要抵御外来意念碎片的冲击,又要精确控制微光的输出,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反噬,或者干扰炉内平衡引发爆炸。几个时辰下来,萧寒已是脸色苍白,汗透衣背,丹田空虚。

江眠却似乎不知疲倦。她全神贯注地记录着数据,调整着主控台上密如蛛网的符文阵列,偶尔会要求萧寒进行一些更冒险的微调。她的眼神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近乎亢奋的光芒,那是对未知领域进行征服和改造的狂热。

“休息半个时辰。”在一次相对成功的“血髓石”嵌合实验后,江眠终于宣布暂停。她递给萧寒一小瓶淡绿色的药剂:“补充精神力的,匠造坊特供,效果尚可,有些许成瘾性,但比起精神枯竭变成白痴,算是仁慈。”

萧寒没有接,只是走到观察室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试图自行恢复。他能感觉到,在这种极端压力下,丹田内那点微光虽然消耗剧烈,但每一次耗尽后的重新凝聚,似乎都让那光点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江眠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一口药剂,走到萧寒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单纯做苦力,更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价值?”萧寒睁开眼,冷笑,“作为一个人形稳定器的价值?还是作为你实验品的价值?”

“有区别吗?”江眠语气平淡,“在这傀城,或者说在任何地方,人的价值本就建立在被利用的基础上。能被更高层次、更有意义的目标利用,是一种幸运。”

“你的‘更高层次目标’,就是修改规则,成为神?”

“是理解规则,然后……让规则服务于更合理的秩序。”江眠纠正道,“雾山的混乱,傀城的僵化,都源于对古老力量的错误理解和粗暴使用。‘守陵人’只知道守和镇,结果把自己守成了活化石;‘安阴司’只知利用和压榨,造出一个死气沉沉的囚笼。我需要更完整的力量,更清晰的权柄,来重塑这一切。”

“包括牺牲阿木?”

江眠沉默了片刻,镜片后的目光看向搏动的炉火:“阿木的‘守陵人’血脉,是关键的权限钥匙。但最初的‘换心’仪式过于粗暴,成功率渺茫。在这里,我接触到了‘骨秤’的记载。那是一个更精妙、更宏大的系统,以‘守陵’之血为引,以‘双蚀’之躯为砣,以足够强度的‘众生之念’为秤星,可以撬动更深层的规则……或许,不需要完全牺牲阿木,只需要他的一部分‘血脉本源’,配合恰当的仪式环境和足够的‘能量’,就能达成目的。”

“一部分?”萧寒不信。

“比如,一滴承载了足够血脉信息的心头精血,或者……一缕被特殊剥离的魂印。”江眠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思考技术细节,“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操作和‘骨秤’本身的稳定。这也是我研究三号炉的原因——我需要一个能稳定处理高浓度‘血髓石’和‘魂粹’,并能进行复杂能量‘编织’的熔炉,作为‘骨秤’的‘秤盘’底座。”

萧寒听得背脊发凉。江眠的疯狂并未减弱,反而因为接触到更“先进”的知识和工具,变得更具条理、更“科学”,因而也更可怕。她不再满足于粗糙的掠夺,而是追求一种精准、可控的“篡夺”。

“阿木到底在哪里?”萧寒逼问。

“我说了,我不知道。”江眠收回目光,“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血脉没有彻底消失。他可能被困在某个更深的‘夹层’,或者……已经被‘司主’或别的什么东西‘收藏’起来了。要找到他,你需要了解傀城的核心秘密,了解‘司主’的真实意图。而这里,是距离核心最近的地方之一。”

“你会帮我找他?”萧寒盯着她。

“互利而已。”江眠坦然道,“你需要阿木,我需要他血脉中的‘钥匙’。找到他,对你对我都是必须的。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在这匠造坊,甚至在这安阴司里,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她站起身:“休息时间到了。接下来进行‘残蜕念力萃取’实验,需要你更高的专注。记住,你的微光不仅仅能‘调和’,在特定频率下,它似乎对某些怨念有‘净化’或‘湮灭’效果。这次,尝试主动激发那种效果,目标是最新送来的那批‘地痋王虫’残蜕。”

新的实验更加危险。那“地痋王虫”的残蜕蕴含的怨念强度远超之前,即使在特制容器中也隐隐蠕动。当江眠通过导管将其引入三号炉特定区域时,整个炉体都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虫豸嘶鸣的震颤。

萧寒集中精神,尝试按照江眠指示的频率去激发微光。起初并不顺利,微光与那狂暴怨念接触,只是互相消耗。但随着他调整心神,回想起之前抵御黑烟时那种自发的保护欲和……对“侵蚀”本身的厌恶感,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不再是温和的调和,而是带着一丝斩破虚妄的凛冽。

“对!就是这个!”江眠在主控台前低呼,“保持住!炉内‘念力杂波’正在被快速清除!纯度在提升!”

萧寒感到左腿的纹理传来灼痛,仿佛被那“净化”过程反冲。但他咬牙坚持,将更多的心神投入。就在那怨念被削弱到某个临界点时,异变再生!

残蜕深处,一点极其凝练、漆黑如墨、却又带着诡异智慧的意念核心,猛地挣脱了束缚,并未被净化,而是顺着微光的联系,反向朝萧寒的意识凶猛扑来!那意念充满了最原始的贪婪和一种狡诈的恶意,它似乎察觉到了萧寒“双蚀之躯”的特殊,想要强行侵占、融合!

萧寒脑中剧痛,眼前发黑,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拖入一个冰冷粘滑的深渊!他本能地想要切断微光联系,但江眠急促的声音传来:“不要断!它在暴露核心结构!稳住!我用符文阵列锁住它!”

只见主控台上数道符文链亮起刺眼光芒,试图束缚那黑色意念核心。但核心异常顽强,一边与符文对抗,一边更疯狂地冲击萧寒。

危急关头,萧寒不再试图驱赶或净化,而是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将丹田内近乎枯竭的微光,连同左腿纹理中被引动的“山骨”与“镜蚀”力量(虽然被灰膜压制,但仍有微澜),一股脑地顺着那意念核心的来路,反向“灌”了回去!不是攻击,而是……“投喂”!

你不是贪吗?你不是想融合吗?我把这些冲突的、混乱的力量给你!

这一招果然出乎意料。那黑色意念核心贪婪地吞噬着这股混合力量,但“山骨”的怨恨、“镜蚀”的冰冷秩序、以及微光那一点格格不入的“生机”,在它内部猛烈冲突起来!它发出一阵无声的、极度痛苦的尖啸,凝练的结构开始不稳、膨胀。

“就是现在!全力净化!”江眠喝道。

萧寒凝聚最后的心神,将残余的微光化为一道纯粹而锐利的意念之刃,狠狠刺入那核心最混乱的一点!

“嗤——”

仿佛滚油泼雪,黑色核心剧烈颤抖,瞬间崩散成无数细微的、无害的灰色光点,然后被三号炉的基础能量流卷走、吞噬。炉体恢复稳定,甚至发出一种更顺畅、更低沉的嗡鸣。

萧寒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丹田空空如也,左腿的灼痛感久久不退。

江眠快步走过来,俯身检查他的状态,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你做了什么?最后那股反向灌注……太冒险了!但也太有效了!不仅彻底净化了王虫残念,其崩溃时释放的纯净魂能,让这次‘萃取’的成品质量提升了至少一个品阶!”她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数据,语气难掩兴奋:“你对力量的运用,有种……天生的直觉和野性。”

“闭嘴……”萧寒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江眠却不在意,递给他两瓶刚才那种绿色药剂:“喝了吧,你需要快速恢复。明天,莫师可能会召见你。你今天表现的‘价值’,远超一个普通调和者。”

果然,第二天,萧寒刚恢复些许,就被一名紫袍匠师学徒带到了内坊深处,一座独立、安静、布满古籍和精密仪器的大房间里。莫师正在一张巨大的石质工作台前,台面上摊开着古老的皮质卷轴,旁边摆放着几件散发着隐晦波动的器物,其中一件,赫然是萧寒之前“上交”的那块古“巡察令”!

令牌被清洗干净,露出原本暗沉的金属底色和清晰的纹路,被摆放在一个特定的符文凹槽内,似乎正在被研究。

“你来了。”莫师抬头,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昨日三号炉的表现,江学徒已详细汇报。你对‘蚀力’、‘念力’乃至‘异炁’(他指微光)的感应与调控能力,确属罕见。更难得的是,临机应变之能。”

萧寒垂首而立,没有接话。

“此令牌,”莫师指了指桌上的巡察令,“你从何处得来?”

“暗沟淤泥中,一个旧铁箱内。”萧寒如实道。

“可知其来历?”

“不知。”

莫师凝视他片刻,缓缓道:“此乃古‘巡察司’之信物。巡察司,早于‘安阴司’,乃此地初建时,监督祭所运作、巡查地眼稳固之机构。后因故裁撤,其权柄与部分职能,并入安阴司。此令,不仅是一块腰牌,更是一件特殊的‘法器’,能与地脉及某些古老禁制产生共鸣。可惜,历经污秽侵蚀,灵性已失大半。”

他话锋一转:“但你触碰它时,似乎引发了某种微弱反应?江学徒提及,你身具一缕罕见的‘先天之炁’,或与此有关。”

萧寒心中警惕,不知莫师是试探还是真的察觉了什么。“我当时只觉得令牌有些温热,并无其他特别感觉。”

莫师不置可否,拿起令牌,走到房间一侧。那里有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图,中心正是一个与令牌正面符号一模一样的图案,只是更加巨大和繁复。

他将令牌放入阵图中心一个恰好匹配的凹槽。

刹那间,整个阵图微微一亮,令牌上的符号仿佛被激活,流淌起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泽,与阵图纹路呼应。但光泽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迅速黯淡下去,阵图也重归沉寂。

“果然,灵性残存无几,只能勉强激发共鸣。”莫师似有些失望,但看向萧寒的目光却更深邃了,“不过,你身上的‘先天之炁’,或许能成为重新‘温养’或‘激活’此类古物的关键。这只是猜测,需要验证。”

他坐回工作台后,语气变得严肃:“萧寒,你的‘契书’期限是十年。但若你愿配合司内一些重要的、与古器修复或高阶傀兵炼制相关的研究,你的‘贡献’可以折算,大幅缩短年限,甚至获得更好的待遇、更高的权限——包括查阅部分非核心典籍,有限度地了解傀城的运作与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