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千澜那句“朝廷法度不容儿戏”的冷硬话语,月无心将龙气结晶塞入沈清弦手中时挑衅的眼神,赵无妄试图调和却无力的沉默——这一切都像一层看不见的冰,覆在每个人心头。
沈清弦捧着那枚温热的龙气结晶,掌心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看着厉千澜拂袖转身、玄黑袍角消失在月门外的背影,又看向月无心唇角那抹无所谓的弧度,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下沉。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先收着吧。”赵无妄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
他说得对。古画上第四个血色名字正在缓缓浮现,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轮回梦境何时降临。沈清弦默默将结晶收入怀中贴身锦囊,那暖意透过衣料熨贴着心口,竟让她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然而这安心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回房、暂且搁置争议时,沈清弦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脚下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住廊柱,指尖触到的木质纹理却仿佛隔着一层纱——触感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清弦?”赵无妄立刻察觉她的异样,转身扶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暖,可沈清弦却觉得那温度遥远得像是隔着山水。她抬起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在看见赵无妄眼中映出的自己时,话语卡在了喉间。
廊下灯笼的光透过她的身体,在地面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变淡——是她自己。
沈清弦抬起另一只手,摊开在眼前。月光与灯光交织下,那只原本白皙如玉的手掌,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她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看见骨骼的轮廓,可这些本该被血肉遮掩的结构,此刻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仿佛她正在变成一尊琉璃人像,精美,易碎,且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的手……”赵无妄的声音紧绷如弦。
院中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正要离去的厉千澜也顿住脚步,回身看来时,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愕。月无心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收敛,她快步上前,紫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别碰她!”月无心喝道,拦下了赵无妄下意识想将沈清弦拉近的动作。
赵无妄的手僵在半空。月无心已经俯身凑近,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此刻锐利如刀,仔细端详着沈清弦那只半透明的手。她没有触碰,只是绕着沈清弦走了一圈,目光从她的发梢扫到裙摆,最后停在沈清弦的左眼——那只异瞳此刻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灰光,像是风中残烛。
“是灵化。”月无心终于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轻佻,只有凝重,“画魂之力透支过度,她的魂魄与那幅破画的绑定正在加深。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她就会彻底变成‘画中灵’——有形无质,再也离不开那卷轴三尺之外。”
院中一片死寂。
苏云裳捂住了嘴,萧墨按住了剑柄,厉千澜的眉头拧成了深结。赵无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紧紧握住沈清弦另一只尚且正常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继续“消散”。
“有什么办法?”赵无妄的声音低哑得可怕。
月无心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厉千澜身上。她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挑衅,只有某种近乎悲凉的决绝。
“有。但我需要动用南疆禁术——牵心蛊。”
“蛊”字一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厉千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南疆禁术,以活人精血魂魄养蛊,有违天道,更触犯朝廷《镇邪律》第十七条。月无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月无心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也知道《镇邪律》第十七条写的是什么——‘凡以活人饲蛊、炼魂、养尸者,视同邪修,格杀勿论’。我还知道,你们镇魔司去年在滇南剿灭的那个寨子,就是因为偷练牵心蛊,全寨三百余口,无一活命。”
她的目光与厉千澜对视,不闪不避:“厉统领,那场剿杀,是你带队吧?”
厉千澜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他没有回答,但那瞬间紧绷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无妄的心沉了下去。他听说过那场剿杀——镇魔司去年最大的一次行动,据说是因为一个南疆寨子用活人炼蛊,试图控制边关守将。战报上写得清楚,那寨子炼的正是“牵心蛊”,一种能将两人魂魄强行链接、甚至能夺舍控制的邪术。
如果月无心要用这种禁术……
“你误会了。”月无心的声音打断了赵无妄的思绪,她看着厉千澜,一字一句道,“我要用的,不是你们剿灭的那种邪术。那是牵心蛊的堕化版本,以杀戮和掠夺为目的。真正的牵心蛊,是我族圣物,本意是为了救人——在魂魄受损、濒临离散时,以蛊为锁,暂时稳固魂体。”
她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银质铃铛,轻轻摇晃。没有声音发出,但片刻后,一只通体莹白、近乎透明的小虫从她袖中爬出,落在她掌心。那虫子只有米粒大小,却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美得不似凡物。
“这才是真正的牵心蛊。”月无心轻声道,“它以养蛊者的心头血为食,却不会伤害宿主,反而会反哺精纯的魂力。如果用它链接沈姑娘的魂魄,可以在她与古画之间建立一道屏障,阻止灵化继续。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蛊一旦种下,沈姑娘的魂魄就会与我产生微妙的链接。我能感知她的部分情绪,她也能隐约感应我的状态。更重要的是,施术过程需要我动用南疆秘传的‘魂引之术’,这在朝廷律法中,同样属于禁术范畴。”
她看向厉千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厉统领,我需要你默许——默许我违反你的原则,动用朝廷明令禁止的术法。否则,沈清弦三日之内,必成画中囚魂。”
所有人都在等厉千澜的回答。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灯笼的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苏云裳紧张地攥着萧墨的衣袖,萧墨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却不知该指向谁。赵无妄紧紧握着沈清弦的手,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沈清弦自己反而最平静。她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抬头看向赵无妄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恐慌,忽然轻轻笑了。
“千澜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您不必为难。月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若是要您违背坚守多年的原则来救我,这恩情,我承受不起。”
“清弦!”赵无妄低吼。
沈清弦摇了摇头,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覆上赵无妄的手背。她的触碰很轻,仿佛随时会消散。
“无妄,你听我说。”她的异瞳在夜色中闪烁着温柔的光,“从决定追查古画真相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凶险万分。能走到今天,能与你、与大家并肩作战,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这就是我的结局——成为画魂,至少我还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和事。”
“你胡说些什么!”赵无妄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不会让你变成画魂,绝不会!”
他猛地转头看向厉千澜,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恳求:“厉统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清弦为了破梦,为了救京城百姓,已经付出了太多!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她……”
“赵无妄。”厉千澜打断了他。
这位年轻的镇魔司统领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在月无心掌心的牵心蛊、沈清弦半透明的手、以及赵无妄赤红的双眼之间来回移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总是冷硬如石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