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蛊锁残魂(2 / 2)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厉千澜闭了闭眼。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出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挣扎、权衡、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痛苦的决断。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拔剑,也不是结印,而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两步之后,他转过身,背对众人,面朝庭院入口的方向。玄黑袍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一股沉重的疲惫。

“今夜丑时三刻之前,我不会踏入这处院落。”厉千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丑时三刻之后,若禁术已成,我会依律将月无心收押,待上报朝廷后再行定夺。若施术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未竟之意。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是同意,而是“不作为”。不是违背原则,而是“暂不执行”。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他将自己的职责、坚守了二十余年的铁律,暂时搁置在了一旁。

为了一个他曾怀疑过的异瞳女子,为了一个总是与他针锋相对的南疆巫女,也为了这支刚刚成形、却已岌岌可危的团队。

月无心看着那个背影,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向沈清弦。

“时间不多,我们开始吧。”

赵无妄紧紧握着沈清弦的手,不肯松开。月无心瞥了他一眼,语气难得没有嘲讽:“赵老板,你放心,我不会害她。牵心蛊一旦种下,我与她魂魄相连,她若出事,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让我陪着她。”赵无妄的声音低哑。

月无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不能插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打断我。”

她领着沈清弦走向院中石亭,赵无妄紧随其后。苏云裳和萧墨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院门处,一左一右守住了入口——尽管他们知道,厉千澜既然说了丑时三刻之前不会进来,就绝不会食言。

石亭中,月无心让沈清弦盘膝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那只莹白的牵心蛊在她掌心缓缓爬动,发出微弱的柔光。

“沈姑娘,可能会有些痛。”月无心的声音很轻,“牵心蛊入体时,会顺着经脉直抵心脉,在那里筑巢。过程中,你会感觉到我的部分记忆和情绪,我也会感受到你的。这是魂魄链接不可避免的代价。”

沈清弦点了点头,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坚定:“我准备好了。”

月无心不再多言。她咬破自己的食指,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在那只莹白蛊虫身上。蛊虫瞬间被染红,却并不狰狞,反而像是白玉中点了一抹朱砂,有种诡异的美感。

然后,月无心开始吟唱。

那不是中原的语言,而是古老晦涩的南疆咒文。她的声音低沉婉转,仿佛山间流淌的溪水,又像是深夜女子的低泣。随着吟唱,她指尖的血珠与蛊虫一起漂浮起来,缓缓飞向沈清弦的心口。

赵无妄屏住呼吸,看着那点红光没入沈清弦的衣襟。

下一刻,沈清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仰头,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那只半透明的手死死抓住石凳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与此同时,她的左眼——那只异瞳——爆发出刺目的灰光,光芒中隐约有无数画面碎片闪过:宫廷的雕梁画栋、墨先生孤寂的背影、林婉儿最后的微笑、血宴中狰狞的鬼影……

而月无心同样不好受。她闷哼一声,唇角渗出一丝血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媚意的眼此刻瞪得极大,瞳孔中映出的却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属于沈清弦的记忆碎片:父亲沈翰林伏案研究的侧影、家产被抄没时母亲绝望的眼泪、狱中父亲苍老的面容、还有赵无妄在冷宫帷幔后将她护在怀中时,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两个人的记忆、情绪、痛苦、希望,在这一刻通过牵心蛊强行交汇、碰撞、融合。

赵无妄看着沈清弦痛苦的模样,几乎要冲上去打断,却死死咬住牙关忍住了。他知道,这是救她的唯一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沈清弦的颤抖渐渐平息。她缓缓低下头,大口喘息着,额发已被冷汗浸湿。但那只原本半透明的手,此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透明质感。

月无心也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唇角的血迹。她的脸色比沈清弦还要难看,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成功了?”赵无妄的声音干涩。

月无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暂时稳住了。牵心蛊在她心脉筑了巢,未来三个月内,灵化应该不会再加剧。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画魂之力与她的绑定已经太深,想要彻底解决,还得从古画本身入手。”

她说着,忽然看向沈清弦,眼神复杂:“另外,沈姑娘,你应该也看到了吧?我记忆里的那些……”

沈清弦缓缓抬起头,她的异瞳此刻恢复了平静,但看向月无心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理解和……悲悯。

“我看到了。”她轻声道,“你的族人,你的圣物,还有你为何执意要寻回牵心蛊。月姑娘,谢谢你。”

月无心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最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不必谢我。从此以后,你我的命算是绑在一起了。你若是死了,我也会元气大伤。所以,沈清弦,为了我,你也得好好活着。”

她说得轻松,但赵无妄听出了那话语深处隐藏的沉重。牵心蛊链接的不仅是两人的魂魄,更是一份同生共死的契约。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丑时到了。

厉千澜说丑时三刻之前不会进来,现在还剩下一刻钟的时间。院门处的苏云裳和萧墨明显松了口气,但石亭中的三人知道,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月无心要如何面对厉千澜的“收押”?朝廷会如何定夺?而沈清弦身上的灵化虽然暂缓,但根源未除,下一次爆发只会更加凶险。

还有那幅古画——第四个名字已经浮现,新一轮的轮回噩梦,随时可能降临。

夜色深沉,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弦扶着石桌缓缓站起,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向院门的方向,那里,厉千澜的背影依旧挺直如松,不曾回头,也不曾离开。

一场风波暂歇,但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