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的目光终于从星空收回,落在云梦瑶脸上。他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括。声音出口,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有劳。”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
在云梦瑶的示意下,两名星语阁的女性高阶执事快步上前,想要搀扶沈清弦。沈清弦却微微一动,避开了她们的手,只是更紧地靠向赵无妄。赵无妄紧了紧环住她的手,对那两名执事低声道:“不必,我扶她。”
他们开始移动,步伐缓慢而蹒跚,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对相互搀扶、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吹倒的伴侣。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而肃穆的悲戚。
厉星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赵叔挺直却莫名显得佝偻的背影,看着沈姨几乎足不点地、全靠赵叔支撑前行的模样,眼眶一阵酸涩。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赵叔,那个温婉坚韧、眸含星辰的沈姨,此刻仿佛只剩下两具被巨大悲痛掏空了的躯壳。
静室位于祭坛旁一座古朴的石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温暖如春。赵无妄扶着沈清弦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榻边坐下,自己却并未落座,只是站在她身旁,一手仍搭在她肩上。
云梦瑶示意其他人留在殿外,自己与厉星辰跟了进来,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视线。
“赵叔,沈姨,”厉星辰的声音依旧沙哑,“医疗组就在外面,是否需要……”
“不必。”赵无妄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我们无碍,只是累了。”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厉星辰,“外面……情况如何?”
“威胁已彻底解除。”厉星辰迅速回答,强迫自己进入汇报状态,“全球各地异常现象全部消失,星空恢复稳定,所有监测数据正常。联盟正在有序解除战时状态,各地开始重建和恢复。大家……都在等你们回来。”
“嗯。”赵无妄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又落回沈清弦身上,她正怔怔地望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异瞳空茫。
“墨言他……”厉星辰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发颤。
静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沈清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赵无妄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漫长的沉默。
久到厉星辰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赵无妄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留在了该留的地方。”他没有详细描述源海中的战斗,没有讲述同心链的崩解,没有描绘赵墨言最后燃烧的模样,只是用最简略、也最沉重的字句,为那个明亮的青年画上了句号。“千澜和月无心……也没能回来。他们……与墨言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在静室的地面上。
厉星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门板上。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证实,那冲击依旧凶猛得让他眼前发黑。父亲……那个总是如山岳般可靠、如寒刃般锋利的父亲;月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比谁都重情义的南疆巫女……他们都……
云梦瑶扶住他,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泪水无声滑落。她虽与厉千澜夫妇接触不多,但也深知他们的分量,更明白墨言对星辰、对赵叔沈姨意味着什么。
“具体过程……以后再说。”赵无妄闭上了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我们……需要静一静。”
这是逐客令,也是他仅存的、维持平静的极限。
厉星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悲恸与无数疑问。他红着眼眶,用力点头:“我明白。赵叔,沈姨,你们安心休息。外面一切有我……和梦瑶。”他看向云梦瑶,后者含泪点头。
“星语阁……”赵无妄复又睁眼,看向厉星辰。
“我会担起来。”厉星辰挺直脊背,少年最后一丝稚气在这一刻彻底褪去,眼中只剩下属于守护者的坚毅与沉重,“墨言……还有父亲他们的意志,我会继承下去。”
赵无妄凝视他片刻,微微颔首,那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欣慰,更多的却是深沉的寂寥。他摆了摆手。
厉星辰和云梦瑶再次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石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赵无妄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缓缓在沈清弦身边坐下。他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沈清弦的手微微一动,反手握住了他,很用力。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望着跳跃的烛火,谁也没有说话。
不需要言语。
失去孩子的空洞,失去挚友的哀恸,拯救世界后的虚无,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水,无声地浸泡着他们。胜利的荣光与他们无关,欢呼与赞誉无法填补那巨大的缺失。他们带回了新生的宇宙,却把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而璀璨的源海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弦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赵无妄。她的异瞳终于有了一丝焦距,映出他同样苍白疲惫的侧脸。
“无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回家吧。”
回忘尘阁。回那个有墨言童年痕迹、有他们无数回忆的地方。回那个看似平凡,却承载了他们半生悲欢的起点。
赵无妄对上她的目光,在那双熟悉的异瞳深处,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破碎与同样的、微弱却不曾熄灭的坚持。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回家。”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璀璨的星河透过冰晶,洒落清冷光辉,静静地笼罩着昆仑山巅,笼罩着石殿中相互依偎、共同承受着胜利之重的两个人。
归来的只有影子,而光,已留在星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