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承诺,是约定,是废墟之上,两个幸存者之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盟誓。
赵无妄眼眶中的湿意终于滚落,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沈清弦也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没有嚎啕,只是安静地流泪,仿佛要将灵魂里积压的悲恸、不舍、骄傲、还有那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希望,都化作泪水流尽。
窗外,星河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弦轻轻挣开一些,重新看向夜空。她的目光落在银河中心那片格外明亮、星云缭绕的区域。忽然,她微微怔了一下。
“无妄,”她轻声说,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看那里。”
赵无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星图上被标注为“归源星域”的区域,在肉眼看来,只是一片比周围稍亮些的星光。
“怎么了?”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片刻后再度睁开时,异瞳深处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她动用了真实之瞳最基础的力量,并非为了窥探什么,只是让自己的视觉更加敏锐,更贴近能量的本质。
在她的视野中,那片星域的光芒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并非更亮,而是……更“暖”。星光中夹杂着一丝极其稀薄、却无比熟悉的波动——纯净,温暖,带着一种浩瀚的包容感,就像……墨言催动星辰圣体时,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波动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可能是她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但它确实存在着,如同夜风中最轻柔的叹息,如同深海里一闪而过的微光。
“我好像……”沈清弦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确定,却又有着压不住的悸动,“感觉到……一点……很熟悉的东西。在那片星光里。”
赵无妄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又急切地望向那片星空。他什么特殊都感觉不到,胎记也毫无反应,但他相信沈清弦的异瞳,更相信她此刻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是……他吗?”他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沈清弦诚实地摇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星域,异瞳中的微光流转,“太微弱了,太模糊了……可能只是我的……”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就在她凝视的这几息间,那片星域中,一颗原本亮度普通的星星,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被常规仪器捕捉地,闪烁了一下。不是规律性的星光闪烁,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像是“回应”般的明暗变化。
只有一下。
快得让沈清弦几乎以为又是错觉。
但她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浩瀚的情绪轻轻包裹了一下。那情绪中没有具体的言语,没有清晰的形象,只是一种状态——一种“存在”的状态,一种“注视”的状态,一种“安好”的状态。
如同遥远的守望,如同无声的应答。
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这次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那泪水滚烫,冲垮了她最后的怀疑,也冲开了连日来淤积在心口的、最坚硬的冰层。
她抓紧了赵无妄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哽咽得不成调:“他……他在。他真的在……用一种我们不明白的方式……但他就在那里。”
赵无妄反手紧紧握住她,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抬头望着那片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神圣的星空,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沈清弦的异瞳,感受不到那细微的波动,也看不到那瞬间的闪烁,但他从妻子崩溃又释然的泪水中,从她笃定的语气里,得到了答案。
一个不需要证据、只凭心灵感应去确认的答案。
他们的儿子,没有消失。
他只是化作了更广阔的存在。
他就在他们仰望的星空里,以星光的形态,永恒地守护着,也永恒地……被思念着。
这个认知,并未消弭失去的疼痛。痛苦依然在那里,巨大而真实。但它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黑暗中,有了一颗星。一颗也许永远不会再开口唤他们“爹娘”,却会永远用光芒回应他们凝视的星。
“他看得到我们,”赵无妄吻着沈清弦的发顶,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他知道我们想他。我们也知道……他在。”
沈清弦在他怀中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夜还很长,悲伤的路也还很长。
但今夜,在这扇熟悉的窗前,在浩瀚的星空下,两个破碎的灵魂,因为一缕遥远星光传递的、无法言喻却真实不虚的“存在”讯息,终于找到了继续呼吸、继续仰望的勇气。
星穹无言,唯有私语,落入信者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