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兰的话,巧妙地缓解了之前的僵持气氛,也将讨论提升到了一个更宏观的文明认知层面。
厉星辰微微颔首,表示感谢,然后沉稳地回应:“感谢迪兰大使的深刻见解。的确,我们正在学习平衡。一方面,我们渴望了解宇宙的普适法则,借鉴先进文明的知识成果;另一方面,我们也深知,必须守护和深化我们自身文明的独特根脉与精神传承。对‘XC-737’的研究,对我们而言,恰恰是这两个维度的交汇点。我们既希望运用理性去解析其中的奥秘,更希望用心去理解其中蕴含的情感和意志。我们相信,真正的突破,或许正诞生于这种理性与情感的对话之中。”
他示意了一下,林溪接收到信号,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按照事先的安排,他将从一个更贴近《墨绘残卷》文本研究者的角度,做简短的补充发言。
“各位尊敬的来宾,”林溪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厅里响起,他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我是一名历史档案研究者,有幸参与了‘XC-737’部分原始文献的整理工作。在我阅读那些由当事人亲笔记录的文字时,我强烈感受到的,并非冰冷的技术参数,而是一种在极端绝境下,依然顽强燃烧的‘求知欲’与‘守护心’。”
他调出一段精心挑选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墨绘残卷》文字投影,那是沈清弦在记录“心魔镜域”后写下的一段反思:“……幻境可怖,然最可怖者,莫过于迷失本心,忘却为何而战。真实之瞳所见,不仅是恐惧之影,更是连接彼此、照亮前路的心光。”
“记录者提到‘心光’。”林溪指着投影,“这并非科学术语,但它指向了一种内在的力量,一种在认知极限处,依然能指引方向的直觉和信念。我们目前对‘星光低语’的探索,从纯技术角度看或许稚嫩,但它的起源,正是这种在黑暗中寻找‘心光’、并希望将其传递下去的渴望。也许,在理解和运用更先进的分析‘仪器’的同时,我们也不应忽视继续磨砺和信赖我们文明固有的、这种寻找‘心光’的能力。它可能不精确,但或许,在某些领域,它是唯一能带领我们穿越迷雾的‘罗盘’。”
林溪的发言,将迪兰的比喻进一步具体化、情感化了。议会代表团中,几位成员似乎微微调整了坐姿(或它们的等效姿态),表现出更浓厚的兴趣。就连“涟漪”那流动的表面,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更复杂的波纹。
迪兰露出了一个更明显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微笑:“非常精彩的补充,年轻的学者。‘心光’与‘罗盘’……很好的意象。这让我们更直观地理解了你们研究背后的精神驱动力。议会尊重并鼓励这种多样性。事实上,许多高等文明在早期发展阶段,都曾依赖类似的、带有强烈本文明特色的‘直觉罗盘’。它们后来或许被更精密的‘仪器’部分取代或整合,但其核心精神,往往成为该文明独特科技树与文化气质的基石。”
第一次正式交流在一种相对融洽、甚至带有一丝相互启发的氛围中结束。议会代表团表现出了符合其身份的专业与涵养,而地球方面也初步展现了不卑不亢、守护自身文化特质的态度。
后续两天的交流,涉及更多具体领域,气氛总体上务实而富有建设性。议会代表分享了一些关于安全进行初步灵能观测、避免常见认知陷阱的通用性建议,地球方面也展示了部分在不涉及核心机密前提下的、对本土灵能现象(包括一些历史上记载的、可能与古画诅咒无关的异常事件)的田野调查成果。
当代表团的穿梭舰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近地轨道,如同它来时一样融入星空时,星语阁内许多人松了口气,但心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思绪。
这次访问,像一面镜子,既照见了地球文明在浩瀚星海中的稚嫩与独特,也映出了前路的广阔与挑战。议会并非蛮横的掠夺者,更像是一个有着严格规则、庞大体系、同时也不乏智慧与宽容的“高级学府”。想要在其中立足,并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地球文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第一次正式接触,没有陷入被动或迷失。
专项评估小组的会议上,陆远山执事总结道:“议会代表团的访问,验证了我们之前一些判断。他们的技术先进,认知框架宏大,但并非全知全能,也尊重文明的多样性。迪兰大使的话提醒我们,我们的研究,必须找到‘普适科学工具’与‘独特文明心灵’之间的平衡点,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罗盘’。”
他看向林溪:“林溪研究员在交流会上的发言,很好地将我们之前的讨论具象化了。‘心光’与‘罗盘’的比喻,可以成为我们后续研究的一个精神指引。评估小组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依据此次交流获得的新认知,重新优化我们的‘验证性倾听’实验方案,并进一步深化对《墨绘残卷》精神内核的解读,为我们的‘罗盘’注入更清晰的方向感。”
散会后,林溪独自走在星语阁连接各区域的空中廊桥上。夜色已深,星空璀璨。他回想起迪兰的话,回想起厉星辰沉稳的应对,也回想起自己发言时加速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墨绘残卷》的理解,又深了一层。那不仅仅是故事,是历史,更是一个文明在特定时刻凝聚出的、关于如何面对未知、如何守护珍贵之物的“心灵图谱”。解读这份图谱,不仅需要知识,更需要与之共鸣的“心光”。
他抬起头,望向议会穿梭舰消失的星空方向。
星海无垠,回声已至。
而他们手中的“罗盘”,指针虽微颤,却已坚定地指向了那片需要他们用智慧与心灵共同探索的深空。
前路漫漫,但星语新解,已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