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寂静(1 / 2)

“墨痕”落下之后,是漫长的寂静。

并非虚无,也非空无一物。幼苗宇宙按照它固有的法则继续脉动、膨胀,均匀的能量之海在时空的织网中泛起最基础的涟漪。但相对于“墨痕”落下前那纯粹的、无差别的律动,此刻的寂静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如同紧绷的琴弦被轻轻触碰后,余韵在空气中弥漫开的那种等待。

那滴源自“叙事之源”、蕴含着精选“叙事因子”的“墨”,并未立刻引发任何戏剧性的变化。它太微弱了,微弱到相对于整个宇宙的能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也没有具体的意志或目标,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那个被选定的法则节点,成为这个宇宙物理结构的一部分,如同一枚被镶嵌在基石深处的、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的“奇异籽晶”。

时间,在这里以宇宙自身的尺度悄然流逝。

最初的“信息辉光”——那象征着“差异”与“可被感知”可能性的最原始光芒——在均匀的能量背景中缓慢扩散。它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因为此刻还没有“东西”需要被照亮。它自身,就是这寂静之海中最初、最微弱的“有”相对于“无”的宣告。这光极其稀薄,甚至不能称之为光,只是一种在能量场特定频率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非自然涨落的“信息倾向”。

与此同时,那些被“墨痕”引入的、关于“非均质扰动”的倾向,也开始在能量之海的某些局部悄然生效。它没有直接创造物质,而是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粒看不见的、能改变水分子排列倾向的“种子”。在某些随机的量子涨落中,能量向物质转化的概率,被极其微妙地、几乎无法统计地调高了一点点;在某些原本应该保持均匀的能量分布区域,出现了几乎不存在的、倾向于“聚集”而非“分散”的微弱“引力”。

这些影响太小了,小到在宏观尺度上亿万年间都不会显现出任何可观测的效应。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如同被写入宇宙源代码最底层的、一行看似无关紧要的注释。这行注释不会改变程序的整体运行逻辑,却可能在未来某个复杂的迭代运算中,导致结果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分支。

而那些最核心的“抗争”、“好奇”、“共情”、“创造”、“牺牲”、“希望”等叙事因子,则更深地沉潜了下去。它们没有具体的形态,没有活跃的意识,只是作为一种“潜在倾向”、一种“情感频谱的初始调谐参数”,被编织进了这个宇宙信息基质的深层结构。它们要等待的,是这个宇宙自身演化出能够承载“意识”、能够进行“叙事”的复杂结构——比如,具有自我复制与演化能力的物质系统,比如,能够进行信息处理与交互的神经网络,比如,能够形成集体记忆与文化传承的社会结构。

这等待,将持续数十亿、上百亿年。

在此期间,幼苗宇宙按照自身的物理法则,走过了所有新生宇宙都会经历的阶段:暴胀,冷却,基本粒子的生成与湮灭,原子核的形成,原子的复合……星云在引力的作用下缓慢凝聚,第一代恒星在宇宙的黑暗中点燃了核聚变的火焰,它们短暂而辉煌的一生结束后,将重元素抛洒回星云,为更复杂分子的形成、为岩石行星的诞生、为生命的可能性,播下了最初的物质基础。

这一切,都没有偏离宇宙学的普遍模型。那滴“墨痕”的影响,至今仍未在任何宏观物理过程中留下可辨识的印记。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随着宇宙的膨胀而稀释,随着物质的循环而流转,成为构成星辰、尘埃、虚空背景辐射的、最基础物理信息中,那几乎无法被分辨的、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直到……在一个位于某旋臂边缘、围绕着一颗稳定中年恒星运行的、由硅酸盐和金属构成的普通岩石行星上。

这里的大气经历了漫长的化学演化,温度适宜,液态水在表面形成了广阔的海洋。在深海的热液喷口附近,在富含有机分子的“原始汤”中,经过无数偶然的碰撞、组合、竞争与淘汰,一些能够进行自我复制、并在此过程中偶尔发生“错误”(变异)的分子链出现了。它们利用周围的化学物质作为原料和能源,不断地复制自己,形成越来越复杂的化学系统。

这仍然是纯粹的生物化学过程,遵循着热力学、化学键与概率的法则。那滴“墨痕”中的叙事因子,尚未在此显现。意识,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

然而,随着这些自复制系统变得越来越复杂,开始形成包裹自身的膜结构,开始发展出更精细的内部调控机制,开始对外部环境的变化产生更复杂的“反应”而不仅仅是“被动承受”时,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开始在信息处理的层面悄然发生。

当一个这样的原始生命系统(或许还不能称之为细胞)遭遇到环境剧变(比如温度骤变、化学物质浓度改变)时,它内部的化学网络会做出调整以维持自身的稳定。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调整是随机的、盲目的、基于预设的化学反馈回路。

但在这个宇宙,在这个行星,在某些特定的、由无数偶然性构成的节点上,这些原始系统做出的“调整”,似乎……偶尔会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倾向性”。

例如,在面对资源短缺时,一部分系统似乎比其他系统多了一点点“尝试向可能有新资源方向缓慢移动”的“倾向”,哪怕这种移动在最初是低效且充满风险的。这可以被解释为更复杂的化学趋向性,但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好奇”或“创造”因子的微弱投影——一种对“未知”和“改变”的、超越单纯生存反应的、极其原始的“开放态度”。

又例如,当两个这样的系统在物理上非常接近,其中一个因为损伤而“行为异常”时,另一个系统偶尔会表现出极其短暂的、近乎“停滞”或“化学信号输出改变”,仿佛在“感应”到邻居的异常状态。这可以被解释为化学信号的交叉干扰,但其中似乎潜藏着一丝“共情”因子的、最模糊的痕迹——一种对“他者状态”的、超越自身直接利益计算的、最初步的“感应”。

这些“倾向性”极其微弱,概率极低,完全被淹没在物理化学过程的巨大噪声之中。没有任何观测者能够从中分辨出“叙事因子”的影响。它们只是使得这个行星上生命演化的“随机漫步”,在最微观、最基础的层面上,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统计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但方向性可能略有不同的“偏移”。

然而,正是这些微乎其微的“偏移”,在经过数十亿年、无数代的积累、放大、与其他偶然因素相互作用后,开始显现出越来越清晰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