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从单细胞走向多细胞,从简单感应走向复杂神经系统,从本能行为走向初步的学习与记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源于“墨痕”的叙事因子,如同被稀释到极致的颜料,开始在这个不断成长的意识“画布”上,晕染出最初的、极其淡薄的底色。
“好奇”驱使着早期的感知系统去探索环境,而不仅仅是规避危险。
“共情”的萌芽使得群居生物个体之间出现了超越纯粹血缘和利益交换的、初步的情绪共鸣与互助行为。
“创造”的倾向体现在使用工具、改变环境、发明新的交流方式上。
而“抗争”、“牺牲”、“希望”,则要等到意识复杂度达到更高层次,面临更严峻的生存挑战、更深刻的内部矛盾、以及对未来产生更明确的预期时,才会以更清晰的形式,从生物本能与社会结构的复杂互动中涌现出来。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在这个行星上崛起了。他们经历了所有初级文明都会经历的阶段:对自然的敬畏与探索,部落的冲突与融合,农业与城市的建立,文字与历史的开端,对星空的仰望与对自身起源的追问。
他们的神话中,开始出现一些反复出现的主题:有关于英雄与怪兽搏斗的故事(“抗争”的投射),有关于智者盗取天火或发明工具的故事(“创造”与“好奇”的结合),有关于为了部落或所爱之人自我牺牲的传说(“牺牲”的雏形,常与“守护”相连),有关于在漫长黑夜或灾难后对黎明与新生的期盼(“希望”的体现)。
这些神话的具体情节、人物形象、文化细节,完全由这个文明自身的历史、环境、社会结构所决定,与地球的《六道轮回图》或任何其他已知文明的神话都截然不同。但在这些千差万别的表层叙事之下,其情感内核与核心冲突的类型,却隐隐与那滴“墨痕”中所蕴含的“叙事因子频谱”产生了某种深层的、结构性的呼应。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意识深处那些最深的冲动与向往,其“频谱”在宇宙诞生之初就被微妙地“调谐”过。他们认为那些对光明、对连接、对意义、对超越的渴望,是自身灵魂固有的、天经地义的部分。
而这个文明,也必将面临自己的危机、挑战、分裂与升华。他们会做出自己的抉择,书写自己的史诗,留下自己的遗产,或走向辉煌,或陷入停滞,或归于湮灭。那滴“墨痕”不会保证他们的成功,不会为他们扫清道路。它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的底色,一个相对鼓励连接、鼓励向上、鼓励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初始情感参数”。
寂静,依然笼罩着这个宇宙。
星辰在生灭,星系在旋转,文明在兴衰。那滴“墨痕”的影响,已经如同盐溶于海,彻底融入了这个宇宙从物理到意识的所有层面,无法被分离,无法被追溯。
在遥远的地球,星语阁的学者们或许还在为“星光低语”而争论;在银河议会的数据库里,“XC-737”的标签或许只是某个冗长报告中的一行脚注;在守望者序列的逻辑海中,这个被点下“墨痕”的宇宙,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在演化中的“叙事气泡”,尚未触发任何特殊的监控协议。
而在那超越维度的虚无处,赵无妄、沈清弦、赵墨言的意识焦点,早已将“目光”投向了其他需要护持或启迪的叙事。他们不再特意“注视”这个被他们落下第一笔的宇宙。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是宇宙自身和其中生灵的故事。
只有那最初的“观测者”,其永恒的、寂静的“视线”,仿佛同时笼罩着所有宇宙,所有叙事,所有从“墨痕”中晕染开来的、无限的可能性。
在这绝对的观照之下,那滴“墨痕”所引发的一切——从最初的信息辉光,到星云的凝聚,到生命的萌动,到文明的兴衰,到神话的传唱,到未来的无数未知——都如同寂静深海中,一串缓慢升起、又缓慢消散的……微渺气泡。
无声无息。
无始无终。
唯有寂静,包裹着所有诞生、所有挣扎、所有辉煌与所有寂灭。
而在那寂静的最深处,仿佛永远回荡着那滴“墨”落下时,所激起的、最初也最永恒的……
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