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谣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悄然收拢。是他。那个她日夜诅咒、恨不能食肉寝皮的弑父凶手,她的兄长——阿苏那。
“回殿下,长公主殿下想来已经安歇了。”守卫的声音带着小心。
“把门打开。”阿苏那的语气平淡,却是不容违逆的命令。
“……是。”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门闩被抽开的闷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无比清晰。随后,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橘红色的廊灯光线首先流泻进来,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寝殿。
阿苏那走了进来。他并未穿着全副甲胄,而是一身孔雀城贵族常见的暗红色绣金边长袍,腰束革带,脚踏软靴,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闲来无事”的随意。
只是那眉宇间沉积的阴鸷与久居上位的威势,却是这身便服无法掩盖的。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便捕捉到了窗边那抹孤影。
阿洛谣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倚窗而立的姿势,仿佛未曾察觉有人进入。她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仅着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未绾,如墨瀑般披散在身后,在透窗而入的惨淡月光下,身形显得愈发纤弱单薄,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又像一缕随时会消散在夜风中的幽魂。
阿苏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披散的长发,到单薄的肩背,再到那双踩在暗色地板上的、白皙得有些刺眼的赤足。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光着脚站在这里?春寒料峭,不觉得冷么?”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竟算得上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兄长关怀妹妹般的随意,如果忽略那话语底下冰冷的实质。
阿洛谣缓缓转过身。所有的悲伤、脆弱、回忆,在转身的瞬间,已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层厚厚的、名为仇恨与冰冷的铠甲牢牢封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直直地看向阿苏那,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或者一道令人厌恶的风景。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干涩而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恐惧,也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漠然。
阿苏那对她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他踱步到殿内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华美座椅旁,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目光却未曾离开阿洛谣。
“不做什么。今日难得政务稍歇,想起我那被‘悲痛’折磨了两年、足不出户的妹妹,便过来看看。”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刻意加重了“悲痛”二字,“怎么,不欢迎兄长来访?”
阿洛谣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冷笑。“哼,”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是吗?弑……大王兄如今日理万机,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就不怕哪一天,洛桑带着象郡的兵马,一举打穿你的孔雀城,让你这‘暂代’的国主,再也‘代’不下去?”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阿苏那最在意的地方。果然,阿苏那脸上的那点虚伪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骤然转冷,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洛桑?就凭那个只知道抱着经卷、躲在祭司袍子后面发抖的病秧子废物?”阿苏那嗤笑一声,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他若真有那份胆量和本事,也不会龟缩在象郡两年,只敢做些减免赋税、收买人心的勾当。打仗,靠的是刀剑,是悍卒,是决断!他有什么?几本破书,还是他那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
阿洛谣不再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也冷得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