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之夜,终于到来。
维拉画廊所在的街区华灯初上,平日略显冷清的艺术区今晚却车辆渐密。画廊外墙被精心设计的灯光打亮,“破碎的映照——苏念首次个展”的银色字样在深蓝色背景上格外醒目,充满现代感,又透着一丝冷冽。
受邀的宾客陆续抵达。有当地艺术界的名流、收藏家、评论家,也有维拉私人邀请的、背景各异的神秘人物。媒体区架起了长枪短炮,周聿深安排的“合作方”——一位化名“李察”的亚裔自由撰稿人,正调试着伪装成专业相机的多功能记录设备,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入口处和逐渐聚集的人群。
苏念和维拉站在画廊入口内侧的接待处。苏念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与前来道贺的宾客握手寒暄,应对自如。她看起来光芒四射,是今夜当之无愧的焦点。只有偶尔,当她的目光掠过人群,望向画廊深处那些画作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火焰。
马克西姆也一身正装,扮演着“艺术家密友兼助手”的角色,周旋在宾客中,但他更多时候停留在靠近侧门和后勤通道的区域,眼神机警,不时与画廊内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看似普通安保但气质精悍的男子交换眼色。
晚上七点半,宾客基本到齐。维拉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发表了简短热情的开场致辞,介绍了苏念这位“才华横溢、视角独特的新锐艺术家”,并感谢各位来宾的光临。掌声中,苏念被请到前方。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灯光柔和,将她衬托得愈发美丽而沉静。李察的镜头稳稳地对准她。
“感谢维拉女士,感谢各位今晚的到来。”苏念开口,声音清晰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历经沉淀后的力量感,“‘破碎的映照’这个主题,源于我对自我、对记忆、对所谓‘真实’的长期困惑与探求。”
她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作品。“我们每个人,或许都生活在无数面镜子之中——社会的期待,家庭的投射,自我的认知,他人的目光……这些镜子映照出我们的形象,但那些形象,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扭曲的?又有多少,是我们自己主动或被动戴上的面具?”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在我的成长经历中,我曾一度迷失在这些破碎的镜像里,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愤怒、嫉妒、不甘、绝望……这些情绪如同镜面上的裂痕,将原本可能清晰的倒影割裂得支离破碎。”
人群安静下来,被她的坦诚和作品本身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所吸引。不少收藏家和评论家露出深思的表情。
“艺术,是我尝试粘合这些碎片,或者说,是正视这些碎片的方式。”苏念继续道,语气变得更为坚定,“我不再试图寻找一面完美无缺的镜子,映照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符合所有人期望的‘我’。相反,我开始拥抱这些破碎,审视每一片碎片中那个或扭曲、或真实、或痛苦、或平静的倒影。因为正是这些总和——无论它们多么矛盾、多么令人不适——才构成了完整的、活生生的个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中掠过李察所在的方向,又很快移开。“这个展览,是我交出的一份阶段性答卷。它关于破碎,关于映照,更关于在破碎之后,如何带着裂痕继续前行,如何在这些扭曲的镜像中,辨认并拼凑出属于自己的一角真实。”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真诚。这番演讲既有艺术家的哲学思考,又透露出引人共鸣的个人感悟,非常成功。
维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苏念微微鞠躬致谢,然后在维拉的陪同下,开始引导重要宾客进行导览,深入解读关键作品。
李察混在媒体和普通宾客中,一边拍摄,一边仔细观察。他注意到几位宾客格外引人注目:除了已知的新加坡陈志鸿(他正专注地听苏念讲解《归位》),还有一位戴着眼镜、气质阴郁的南美裔中年男子,维拉对他态度异常恭敬;一位打扮奢华、珠光宝气的俄罗斯女士,对《镜中之我》系列表现出浓厚兴趣,正用流利的法语与身边一位画廊工作人员交谈;还有两位东欧面孔的男子,看似随意地站在角落,但目光锐利,不时扫视全场,他们与马克西姆有过短暂的眼神接触。
李察悄悄调整设备,重点记录这些人的影像和可能的交谈片段(虽然距离远,但设备有增强拾音功能)。同时,他也留意到马克西姆看似在协助招待,实则频繁出入侧面的一个通道,似乎在确认什么。
导览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香槟流淌,笑语不断,艺术与商业在这里达成美妙的共谋。苏念被众人簇拥着,应对得体,脸上始终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然而,就在她为陈志鸿和那位南美裔男子详细解读《故园惊梦》中庭院意象的隐喻时,异变突生!
画廊的主灯光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啪”一声,彻底熄灭!只有几盏应急照明和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微弱的光芒,瞬间将原本明亮辉煌的展厅拖入一片昏暗和混乱之中!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小心!别碰倒东西!”
惊呼声、疑问声、碰撞声此起彼伏。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李察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意外!他迅速开启设备的夜视模式,同时尽量向苏念和重要目标所在位置靠近。
“大家请保持镇定!可能是电路故障!我们的安保人员正在检查!”维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竭力维持秩序,但能听出一丝紧张。
黑暗中,人影幢幢,混乱移动。李察的夜视镜头里,他看到马克西姆和那几个黑衣安保迅速动作起来,不是去检查电闸,而是迅速向苏念、陈志鸿以及那位南美裔男子的位置靠近,形成保护圈。同时,那两位东欧面孔的男子也动了起来,身影在黑暗中敏捷地穿过人群,似乎朝着某个特定方向——很可能是后勤通道或侧门——移动。
就在这混乱的几十秒内,李察的镜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画面:在应急灯幽绿的光线下,原本站在《归位》画作附近的苏念,似乎微微侧头,对靠近她的马克西姆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微动。而马克西姆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手指在腰间一个小型设备上按了一下。
紧接着,备用电源启动,几盏关键位置的射灯率先亮起,光线重新照亮了展厅中央区域,但光线强度不如之前,且有些区域依旧昏暗。电力正在逐步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