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黄杨木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他正是苏婉清的父亲,前清举人,燕京大学国文系教授,因战乱和不满时局而隐居乡下的苏文渊老先生。他这几日因感染风寒,一直在里间休养。
“父亲,您怎么起来了?当心又着凉。”苏婉清连忙上前搀扶。
苏文渊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咳嗽了两声,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桌上那封扣着的信,又看向女儿脸上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眼中的忧色。
“刚才那位,就是你们八路军的李司令?”苏文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
“是。”苏婉清低声应道,有些紧张地看着父亲。父亲对“丘八”一向观感复杂,既敬佩其抗战之志,又鄙夷其“粗鲁无文”,对自己执意留在根据地从事文化工作,虽未强烈反对,但始终心存忧虑。
“我听到了些你们的谈话。”苏文渊慢慢说道,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拐杖头,“‘教育为工农兵服务’、‘开启民智’……话虽直白,理却不糙。比那些满口‘之乎者也’,却行蝇营狗苟之事的所谓名流,强了不止百倍。”
苏婉清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想到父亲竟会给予如此评价。
苏文渊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深邃:“为父一生皓首穷经,自诩清流,却于国于民,并无尺寸之功。眼见山河破碎,文脉凋零,也只能徒叹奈何。你选择的路,或许艰难,或许危险,但……总算是在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这位李司令,能说出那番话,可见不是只知砍杀的莽夫,胸中有些丘壑。你跟着他做事,为父……稍稍放心些。”
“父亲……”苏婉清眼眶一热。得到一向严苛的父亲的认可,让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苏文渊却又咳嗽了几声,缓缓道:“不过,方才我似乎听到,有信至?可是从平定来的?”
苏婉清脸色一白,知道瞒不过,只得将信件拿出,递给父亲,并将松本谦介的威胁之意说了。
苏文渊接过信,就着油灯细细看了一遍,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那握着信纸的、枯瘦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良久,他放下信,长长叹了口气。
“倭寇此举,意在沛公。以我为质,迫你就范。其心可诛,其计甚毒。”他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清儿,为父年迈,残躯不足惜。你万不可为此受其胁迫。
我苏家诗书传家,别的没有,几分气节还是有的。你留在李司令这里,做你该做之事。我那里……我会设法周旋。”
“父亲!不可!”苏婉清急道,“那松本阴险狡诈,他既开了口,必然已有布置。您独居乡下,太危险了!我……我这就去求李司令,派人去接您过来!”
“糊涂!”苏文渊用拐杖轻轻顿地,语气严厉了几分,“李司令肩负重任,日理万机,岂可因我一家私事,擅动兵马,予敌以口实?
何况,我若一动,岂不正中倭寇下怀,坐实了你我‘心虚’?届时他们更有借口生事,甚至对李司令不利。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鲁莽。”
他看着女儿焦急而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和决绝:
“清儿,记住,有些东西,比性命重要。我苏文渊,可以死,可以隐姓埋名,但绝不能成为倭寇要挟我女儿、祸乱中华文化的筹码!你且安心做你的事。为父……自有分寸。”
说罢,他不再多言,拄着拐杖,缓缓走回里间,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文人的嶙峋风骨。
苏婉清望着父亲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知道父亲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刚烈。他既然说了“自有分寸”,恐怕已存了必要时玉石俱焚的念头。
一边是至亲父亲的安危,一边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和肩上的责任,还有……那个刚刚让她看到希望和光芒的身影。两难之境,如同冰火交织,煎熬着她的心。
她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封来自松本谦介的信,指尖冰凉。油灯如豆,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清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根据地的文化工作中,仿佛只有忙碌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焦虑。她根据与李星辰讨论的思路,重新修改识字教材,更加注重实用性和趣味性。
她找来根据地里能说会唱的战士和老乡,一起编创抗日歌谣、快板书。她甚至尝试着,将岳飞抗金的故事改编成适合农村演出的地方小戏剧本。
李星辰全力支持她的工作,抽调了几个识字、有文艺细胞的战士和知青配合她,还从有限的经费中拨出专款,用于购买纸张、油印机和简单的演出道具。
他自己也时常过来,提些建议,或者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她专注地伏案工作,眉头微蹙,时而用笔杆轻轻敲着额头思考,时而又豁然开朗,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知道她不仅在为工作劳心,更在为父亲的安危担忧。
但苏文渊老先生态度坚决,李星辰派去接应的小队,在靠近平定时,发现苏老先生隐居的村庄附近,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生面孔,显然是日伪的暗哨。
强行接应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苏老先生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此事,只能暂且隐忍,暗中寻找机会。
这一日,李星辰从系统签到中,获得了三套完整的、适合敌后工作使用的高级伪装身份套装(包含从衣物、证件到职业、社会关系背景的整套设定),以及一项德语精通技能。这让他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
下午,他又来到苏婉清的书斋,想看看新编的戏剧本子。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海派口音的男子声音,语气有些夸张,又带着某种优越感。
“婉清表妹!我可算找到你了!你看看你,怎么跑到这穷山沟里来了?还住这种地方?这……这桌子腿都是瘸的!伯父知道了,该多心疼!”
李星辰脚步微顿,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除了苏婉清,还多了一个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裁剪合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羊绒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白皙,五官算得上英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倨傲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脚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牛皮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外文字母的纸盒。
此刻,这男子正皱着眉,用一方雪白的手帕,嫌弃地擦拭着桌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苏婉清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不耐。
见李星辰进来,苏婉清眼睛一亮,连忙介绍:“李司令,你来了。这位是我表哥,陈景安,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不久。景安表哥,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八路军晋北纵队的李星辰司令。”
陈景安闻言,停下擦拭的动作,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李星辰。
他目光扫过李星辰身上半旧的中山装,脚上沾着泥点的布鞋,以及因长期行军作战而显得略显粗糙的皮肤和手掌,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盖。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用带着点西洋做派的腔调说道:“哦,原来您就是李司令。久仰,婉清在信里提起过您。多谢您这段时间对婉清的……照顾。”他将“照顾”二字,咬得略微有些重,似乎别有意味。
李星辰面色平静,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陈景安的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而李星辰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温暖而有力。
“陈先生,幸会。欢迎来到根据地。”李星辰语气淡然。
陈景安收回手,很自然地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笑道:“李司令客气了。我也是中国人,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嘛。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国内的情况,看看有没有我能出力的地方。
家父在沪上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根据地筹措一些药品、纱布之类的紧缺物资。”他说这话时,目光却瞟向苏婉清,带着明显的炫耀和讨好意味。
“那先替根据地的军民谢谢陈先生了。”李星辰点点头,目光转向苏婉清,“苏小姐,新编的剧本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苏婉清连忙从桌上拿起一叠稿纸:“正要请李司令指正呢。这是根据岳家军‘郾城大捷’改编的梆子戏本,我试着用本地土话写的唱词,你看看合不合辙。”
李星辰接过,认真看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道:“这里,岳云突围求援的情节,可以再加一段内心独白,表现他明知前路危险,但为了大局义无反顾的决心。
还有这里,百姓犒军的唱词,可以更朴实些,多用些农家比喻,比如‘一碗粥,一片心,送咱岳家军,杀敌保乡亲’,这样老乡们听着亲切。”
“对对对!这个比喻好!”苏婉清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和钦佩,立刻拿起钢笔在旁边修改起来,完全沉浸在剧本的讨论中,一时竟忘了旁边的陈景安。
陈景安站在一旁,看着表妹与这个穿着土气、像个大兵头子的“司令”如此熟稔自然地讨论着什么“梆子戏”、“土话唱词”,两人之间那种默契和彼此欣赏的氛围,让他感到极度的不舒服和……刺眼。
他在英国留学数年,学的是经济学,自诩见识、风度、才干远超国内这些“土包子”。
本以为这次自己历经艰辛找到表妹,凭着自己的家世、学识和对表妹一直以来的倾慕,定能让她刮目相看,甚至带她离开这个“野蛮落后”的地方。
可没想到,表妹眼中根本没有他,全是对这个“李司令”的推崇和信赖。
他清咳一声,试图插入话题:“婉清,你怎么还弄起这些乡野俚曲来了?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肖邦和雪莱的。我这次回来,特意给你带了一套伦敦皇家交响乐团最新灌录的唱片,还有几本原版的济慈诗集。”
说着,他弯腰打开那个精致的纸盒,露出里面包装精美的唱片和烫金封面的书籍。
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一眼,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景安表哥。不过现在根据地条件艰苦,没有留声机,也缺电。这些……你先收着吧。我觉得梆子戏挺好,老乡们爱听,也能鼓舞士气。”说完,又低头和李星辰讨论起另一段唱词。
陈景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拿着唱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看完全无视他的苏婉清,又看看神色自若、目光只停留在剧本和表妹身上的李星辰,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和恼怒,混合着被轻视的羞愤,慢慢涌上心头。
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引以为傲的“高雅”品味,在这个破旧的农家书斋里,在那些粗糙的稿纸和土得掉渣的“梆子戏”面前,显得如此突兀和……可笑。而那个李星辰,仅仅凭几句“土话唱词”,就赢得了表妹全部的注意力。
陈景安慢慢直起身,将唱片和书放回纸盒,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李星辰身上,变得有些冷。
他扶了扶眼镜,用那种惯常的、略带优越感的语调,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李司令真是多才多艺,不仅带兵打仗,还对地方戏曲有这么深的研究。
不知李司令以前,是在哪里求学?燕京?清华?还是……保定军校?”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李星辰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