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夜宴惊鸿(1 / 2)

锦州城西,毗邻英美租界的一片幽静街区,矗立着一栋新近被“南洋富商李慕贤”购入的欧式花园别墅。

时值暮春,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暮色和璀璨灯光的映衬下,宛若一片浮动的云霞。

雕花铁门敞开,衣着体面的侍者躬身迎客,一辆辆锃亮的福特、雪佛兰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卸下一位位锦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宾客。

今晚,是“李慕贤”先生为庆贺“南洋贸易行”锦州分行开业,以及“答谢各界朋友厚爱”而举办的晚宴。

请柬在一周前就已发出,当时“华北信托”尚未暴雷,李公子还是藤原社长和加藤课长的座上宾,手握巨资、背景神秘的南洋豪商。

因此,接到请柬的各界人士,无论是出于对财富的向往,对神秘背景的好奇,还是单纯不愿得罪这位新贵的谨慎,大多都应允前来。只是谁也没想到,短短几日,风云突变。

“华北信托”轰然倒塌,藤原健次郎焦头烂额,据说还受到上级严厉申斥,而那位加藤课长更是因追捕“李慕贤”不力,在宪兵队内部会议上被拍了桌子。

反倒是这位“亏光了本钱”、“灰溜溜离开锦州”的李公子,竟然不声不响地在租界置办了如此奢华的产业,还大张旗鼓地举办晚宴。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挑衅。

别墅一楼宽敞的大厅被布置成西式宴会厅的样子,水晶吊灯洒下柔和明亮的光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绅士们擦得锃亮的皮鞋和淑女们摇曳的裙摆。

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烁,各式精致冷盘、点心、酒水由穿着白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不断呈上。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食物和鲜花的混合气味,还有那种上流社会特有的、彬彬有礼又暗藏机锋的微妙氛围。

欧雨薇挽着李星辰的手臂,出现在宴会厅的入口。

她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面料是带有暗纹的软缎,剪裁极尽合体,勾勒出纤细却不过分瘦削的腰身和流畅的曲线,旗袍的开衩在膝盖上方一掌处,既不过分暴露,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穿着透明丝袜的小腿,脚下是一双与旗袍同色系的高跟鞋。

她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根简单的珍珠簪子固定,耳垂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却愈发衬得她脖颈修长,肤光胜雪,气质清冷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矜贵。

而她身边挽着的“李慕贤”李星辰,则是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南洋富家公子常见的、略显疏懒又礼貌周到的微笑,与在座的宾客们颔首致意,偶尔用带着闽粤口音的官话与上前寒暄的人交谈几句,谈吐得体,风度翩翩。

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他就是那个一手导演了“华北信托”破产、让藤原和加藤灰头土脸的幕后推手,更无法想象,这张温和面孔下隐藏着的,是能指挥百万大军、让关东军高层夜不能寐的华北野战军最高统帅。

“李公子,欧小姐,恭喜恭喜!”

一个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袍、脑满肠肥的中年商人端着香槟凑过来,脸上堆满笑容,他是锦州本地一家面粉厂的老板,姓钱,“李公子真是年轻有为,在锦州甫一落脚,就置办下这么大产业,令人佩服!佩服!”

“钱老板过奖了,小本经营,混口饭吃罢了。”李星辰微笑着与他碰了碰杯,抿了一口金黄色的液体,动作优雅自然。

“哎,李公子太谦虚了!”

钱老板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道,“‘华北信托’那档子事,现在可是满城风雨。听说藤原社长气得病倒了,加藤课长也……嘿嘿,李公子当时也在那信托投了钱吧?可真是运气不好,撞上这档子晦气事。”

他这话看似同情,实则带着打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宾客,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李星辰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无奈和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谁能想到呢。原本看他们是日资背景,藤原社长又信誓旦旦,说是有皇军担保,稳赚不赔,我才把大半身家都投了进去。结果……唉,血本无归,差点连回南洋的盘缠都没了。

这不,只能变卖些家传的玩意儿,在这租界买个小房子,开个贸易行,看看能不能东山再起。”他语气真诚,表情到位,将一个被“朋友”坑害、损失惨重却努力维持体面的落魄商人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周围几人纷纷露出“果然如此”、“深表同情”的神色,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散开了。没人会怀疑一个“亏光了本钱”的倒霉蛋,反而会觉得他能在如此打击下迅速振作,举办宴会,倒也有几分韧劲。

欧雨薇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李星辰身侧,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里的宾客。

她偶尔在李星辰与人交谈时,适时地补充一两句关于南洋风物或贸易行前景的话,言辞精炼,见解独到,既不过分张扬,又充分展现了她的学识和谈吐,引得几位真正有见识的商人暗自点头,对这个美丽又聪慧的“女伴”刮目相看。

“李公子,欧小姐,久仰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说的是一口略带江浙口音的官话,笑容温和,“鄙人陈启明,在汇丰银行锦州分行做事。

前几日就听闻李公子气度不凡,欧小姐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汇丰银行?李星辰心中一动,脸上笑容不变,举杯示意:“陈经理过奖了。汇丰是百年老号,信誉卓着,才是我们做生意的楷模。”

“哪里哪里,如今时局动荡,生意难做啊。”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越是乱世,越显真金。像李公子这样,能在挫折后迅速站稳脚跟,另起炉灶,才是真正的商界英才。

听说贵贸易行主营南洋的橡胶、锡锭和香料?这些都是紧俏货,前景广阔啊。”

“陈经理消息灵通。”欧雨薇微微一笑,接口道,声音柔和清晰,“我们确实有些渠道。不过初来乍到,很多地方还需要陈经理这样的金融界前辈多多指点。特别是外汇结算、信用证这些,在如今这世道,没有可靠的银行合作伙伴,真是寸步难行。”

陈启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对欧雨薇的专业素养感到惊讶。他点点头:“欧小姐是行家。如今局势,选择可靠的合作伙伴确实至关重要。

我们汇丰秉承中立原则,只与有信誉、守规矩的客商往来。如果李公子和欧小姐有兴趣,不妨改日来分行详谈,或许我们能找到合作的空间。”

“一定,一定。”李星辰笑着应下,又与陈启明寒暄了几句,对方才礼貌地告辞,走向另一群宾客。

“汇丰的人,而且是个能做主的经理。”欧雨薇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李星辰说,“中立原则?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但他们的国际网络和信誉,对我们以后确实有用。”

“先搭上线,不急。”李星辰同样低声回应,目光却投向大厅另一侧。那里,几个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这边,眼神并不友善。

其中有一个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的,李星辰记得请柬名单上写着“三井洋行锦州出张所所长,小野一郎”。

似乎是察觉到李星辰的目光,那个小野一郎端着酒杯,在同伴的簇拥下,径直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笑容很假,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桑,恭喜新居落成,生意兴隆。”

小野一郎的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他举起酒杯,却没有碰杯的意思,只是晃了晃,“李桑的手段,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华北信托’那么大的产业,说倒就倒了,李桑虽然也损失不小,却能这么快就重振旗鼓,举办如此盛大的宴会,佩服,佩服。”

这话里的讽刺和质疑,几乎不加掩饰。周围一些宾客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气氛微微凝滞。

李星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礼貌,他举了举杯,声音平稳:“小野先生过誉了。做生意有赚有赔,本是常事。李某运气不好,折了本钱,也只能怪自己眼光不佳,怨不得旁人。

至于今日这小小宴会,不过是强撑场面,聊慰心怀罢了。比起三井洋行这样的跨国商社,李某这点家当,实在不值一提。”

“李桑太谦虚了。”小野一郎皮笑肉不笑,“我听说,李桑的贸易行,刚刚以极低的价格,吃进了‘华北信托’抵押在第三仓库的一批货?其中好像还有些……不太常见的‘化学器材’?李桑对这类偏门生意,也有兴趣?”

来了。李星辰心道,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悦:“化学器材?小野先生怕是听错了吧。李某收购的,是一些棉布、西药和普通五金,都是市面上常见的货物,哪有什么‘化学器材’?

至于价格,破产清算,价低者得,这也是商业惯例。怎么,小野先生对此有什么指教?”

小野一郎盯着李星辰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但李星辰的眼神坦荡中带着被冒犯的些许怒意,毫无破绽。小野一郎打了个哈哈:“指教不敢当,只是随口一问。看来是传言有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不过,李桑,锦州这地方,做生意讲究个规矩,也要看清楚风向。有些钱,能赚。有些钱,赚了,恐怕会有麻烦。李桑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小野先生的话,李某记下了。”李星辰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也冷了下来,“李某在南洋,也常听人说,做生意,诚信为本。玩火者,必自焚。李某虽然不才,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就不劳小野先生费心提点了。”

这话绵里藏针,既回应了对方的威胁,又暗讽“华北信托”乃至三井洋行自身不干净。小野一郎脸色一沉,他身边的几个日本人也面露怒色。周围的中国宾客则神色各异,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暗佩服李星辰硬气的。

眼看气氛有些僵,乐队的曲子适时地换上了一支舒缓的华尔兹。欧雨薇轻轻拉了拉李星辰的手臂,柔声道:“慕贤,曲子换了,不请我跳支舞吗?”

李星辰顺势收起冷脸,对小野一郎略一颔首:“失陪。”便挽着欧雨薇,走向舞池中央。

小野一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特别是欧雨薇那窈窕的背影和优雅的步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和贪婪,低声用日语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人悻悻地走到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