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夜宴惊鸿(2 / 2)

舞池中,李星辰轻轻揽住欧雨薇的腰,欧雨薇则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人随着音乐缓缓旋转,步法标准,姿态优美,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男的高大挺拔,气度从容;女的美貌聪慧,仪态万方,宛若一对璧人。

“刚才,谢谢。”李星辰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欧雨薇的耳畔。

欧雨薇微微侧头,避开了那过于亲近的气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声道:“小野一郎是条毒蛇,他盯上那批‘化学器材’了。虽然清单我们已经处理过,但那批货本身,终究是个隐患。”

“东西已经连夜运出城了,慕容雪的人会接手。”李星辰带着她转了一个圈,低声道,“小野不过是怀疑,没有证据。他现在更头疼的,应该是三井洋行因为‘华北信托’破产和那些流言,信誉受损,股价下跌的事情。”

提到这个,欧雨薇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但很快隐去。

她微微抬头,看着李星辰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声音压得更低:“陈启明那边,可以深交。汇丰虽然也跟日本人做生意,但毕竟有英美背景,有些事,通过他们操作,更方便,也更安全。

而且,我看他对你……对你‘李慕贤’在‘华北信托’事件中表现出的‘韧性’和‘财力’,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他,搭建一条更隐蔽的资金渠道。”

“你放手去做。”

李星辰点头,目光扫过舞池边缘,那里,阮红玉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侍者女装,正低着头,托着放有空酒杯的银盘,看似随意地穿梭在宾客中,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每一个人。“红玉那边好像有发现。”

欧雨薇也注意到了阮红玉。只见阮红玉在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的中年男人身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不小心被那人的胳膊碰了一下,手中的托盘微微一晃。

她连忙低头道歉,那男人也客气地摆摆手。然后阮红玉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转向通往后面走廊的侧门,很快消失在门后。

“那个人……”欧雨薇微微蹙眉。

“有点眼生,请柬名单上好像没有。”李星辰记得,那份由欧雨薇精心拟定的宾客名单,每一个名字他都大致看过。

一曲终了,两人停下舞步,礼貌地向周围鼓掌的宾客致意。李星辰挽着欧雨薇走出舞池,立刻又有其他人上前寒暄攀谈。

欧雨薇再次展现出她长袖善舞的一面,无论是与商人谈论进出口关税,还是与学者聊起南洋的殖民经济,亦或与几位官太太说起沪上最新的旗袍款式,她都能应对自如。

欧雨薇言辞得体,既不过分卖弄,又让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就赢得了不少好感。

她甚至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了战后的华夏经济重建,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那份视野和见识,让几位有识之士暗自心惊,对这个年轻女子刮目相看。

李星辰在一旁看着,心中也微微赞叹。欧雨薇就像一颗经过精心打磨的钻石,在不同的光线下,能折射出不同的、却同样璀璨的光芒。

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宴会中的长袖善舞,还有那份深埋心底的家仇国恨与坚韧不拔,都让她显得如此独特而耀眼。

宴会进行到中途,气氛愈加热烈。酒精、音乐、灯光让人放松了警惕,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试探、合作意向在碰杯和笑语中流转。

李星辰作为主人,周旋于众人之间,谈笑风生,将一个经历挫折后意图东山再起的南洋商人形象维持得滴水不漏。

约莫晚上九点半,李星辰以更衣为名,暂时离开了喧嚣的大厅。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向别墅后方相对僻静的书房。走廊墙壁上挂着仿制的西洋油画,光线幽暗。

就在他快要走到书房门口时,旁边一扇通往杂物间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只手伸出来,将他迅速拉了进去。

杂物间里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备用桌椅,光线昏暗。阮红玉已经换下了侍者女装,穿回了她惯常的黑色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

“那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叫王世安,表面身份是省立中学的历史教员。”

阮红玉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我爹手下的眼线认出来的,这家伙以前在警察局干过侦缉,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日本人,现在是特高课的编外眼线,专门混在各种场合打探消息。

他进来时出示的请柬是伪造的,很粗糙,但门房没细看。”

李星辰并不意外,特高课要是今晚不来人才奇怪。“就他一个?”

“明面上就发现他一个。但外面肯定有接应的。”

阮红玉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刚才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顺手把他别在后腰的手枪给下了,还往他口袋里塞了点‘好东西’(禁药之类)。

够他等会儿忙活一阵的。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只要他敢乱动,或者试图传递消息,就‘请’他去后院地窖歇着。”

“做得好。”李星辰点头,“加藤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大规模异动。但据我们在宪兵队门口盯梢的兄弟说,天黑后,有几辆带篷的卡车开进去了,没见人下来。我估摸着,老鬼子今天在宴会上没抓到把柄,又失了先手,恐怕会来硬的。”

阮红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给李星辰,“这是刚才外面递进来的,慕容小姐那边来的消息。”

李星辰就着杂物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展开纸条。

那上面是慕容雪娟秀却隐含锋棱的字迹,用的是只有他们能看懂的简码:“热河方向,我第三纵队一部于今日拂晓,拔除朝阳东南老虎沟据点,歼敌一小队,俘伪军二十余。

关东军司令部震动,已令驻锦州之第XX旅团加强戒备,并可能抽调部分兵力北上增援。你处压力或将增大,万事小心。雪。”

老虎沟据点?李星辰记得那好像是热河与辽西交界处一个靠近铁路的小据点,战略价值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拔掉,无疑是在关东军紧绷的神经上又敲了一记。

难怪加藤今天在宴会上没立刻发难,恐怕是接到了上头的命令,暂时按兵不动,或者,在酝酿更狠的招数。

“看来,我们这边闹出的动静,和热河那边的行动,让鬼子有些顾此失彼了。”

李星辰将纸条凑到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坏事是,加藤这种人,越是压力大,越可能行险。”

“那我们……”阮红玉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按原计划。宴会结束后,你安排宾客有序离开,然后立刻带着雨薇,从我们准备好的密道出城,去二号安全屋。‘李慕贤’这个身份,今晚之后,就彻底‘消失’。”李星辰冷静地吩咐。

“那你呢?”阮红玉脱口而出。

“我?”李星辰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我留下来,会会加藤课长。总得有人,给这场戏,收个尾。”

阮红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星辰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了。你……小心。”

就在这时,杂物间虚掩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两急一缓,是约定好的暗号。阮红玉迅速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短褂、作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闪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

“大小姐,李公子,”年轻男子是阮红玉的心腹,叫阿生,他急声道,“外面……外面不对劲。咱们安排在街口和前后门望风的兄弟,刚刚用暗号传回消息,附近几条街的暗哨,换人了!

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平时巡街的警察,生面孔,腰里都鼓囊囊的,像是带了家伙。还有,大概十分钟前,看到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车牌,从日租界方向开过来,停在隔壁街的教堂后面,一直没动。车里肯定有人。”

阮红玉脸色一凛,看向李星辰。

李星辰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来了多少人?能看出是哪部分的吗?”

“街面上能看到的,大概就有二三十个,分散在各处。教堂后面车里不清楚,但按那车的容量,估计至少还能装下十几二十个。

看作风,不像是普通的宪兵或者警察,更精干,动作更利索,像是……特高课的行动队。”阿生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看来加藤课长,是等不及宴会散场了。”

李星辰整了整燕尾服的领结,动作从容不迫,“红玉,按刚才说的,准备撤。阿生,告诉外面的兄弟,都沉住气,没有我的信号,不许轻举妄动。加藤想要人赃并获,或者制造混乱趁乱抓人,我们就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重新走入灯光柔和的走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略带疏离的“李慕贤”式微笑,仿佛刚才在昏暗杂物间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理了理袖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向着前方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的宴会大厅走去。

在他身后,阮红玉对着阿生飞快地做了几个手势,阿生会意,身影迅速没入阴影中。

阮红玉则最后看了一眼李星辰挺拔如松的背影,轻轻咬了咬下唇,那双总是带着野性和不羁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悸动。

然后,她也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与大厅相反的方向,消失在走廊深处,去执行她的任务。

宴会还在继续,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爵士乐慵懒迷人,宾客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而别墅之外,浓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这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租界花园别墅,悄然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