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更加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天色渐渐由漆黑转为深蓝,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凌晨五点二十分,就在预定返航时间过去近一个小时后,指挥室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沉重而熟悉的引擎轰鸣声!不是一架,是两架!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机场跑道尽头,两架庞大的轰炸机,如同归巢的巨鸟,拖着疲惫但依旧平稳的身影,缓缓降低高度。
其中一架,苏婉驾驶的长机,机身上布满了狰狞的弹孔,左侧机翼甚至被打穿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蒙皮像破布一样翻卷着。但它飞得很稳,带着一种伤痕累累的骄傲。
飞机在跑道上颠簸着降落,滑行,最终停稳。地勤人员一拥而上。
苏婉推开舱盖,摘下飞行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短发。她脸上沾着油污和硝烟,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非常明亮,像是燃烧着两簇火焰。
她在僚机飞行员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爬下飞机,双脚落地时,似乎趔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了。
李星辰大步走了过去。
苏婉看着他,咧开嘴,想笑,但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抬手,用同样沾满油污的手背抹了一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飞扬的语调:“报告司令!任务完成!两枚‘山药蛋’,全塞进鬼子的坝基里了!
定时引爆,分秒不差!就是回来路上,飞机被鬼子的高炮追着屁股咬了几口,不碍事!”
她说的轻松,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飞行服肩膀处被弹片划开的口子,以及里面渗出的暗红。
“鹞子”补充道,他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疲惫:“钻进去了!我们拉起来的时候回头看,那炸弹真的钻进石头坝基里了!然后……大概过了十几秒,轰的一声,地动山摇!
水坝那半边,就像被巨人踹了一脚,塌了一大块!水立马就冲出来了,白花花一片,声音响得吓人!”
就在这时,通讯兵从指挥室里狂奔出来,手里挥舞着刚刚收到的电文,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
“报告!!!辽河前线急电!老虎嘴水坝于凌晨四时零五分发生剧烈爆炸,坝体右侧基座崩塌,形成缺口!洪水下泄!水势凶猛,但……但主要冲向日军自身上游修建的临时营房、物资堆积场和部分炮兵阵地!
我方前沿观察哨报告,日军阵地一片混乱,损失惨重!坝顶……坝顶部分施工区域有塌方,有民工落水,但……但大部分区域似乎因为爆炸冲击波主要向河面和坝体内部释放,伤亡情况远低于预估!
缺口正在扩大,洪水持续下泄,下游水位正在缓慢上涨,但……但在可控范围!我方工兵部队已按预案开始加固下游堤防!”
“成功了……”不知是谁,喃喃地说了一句。
紧接着,更大的欢呼声爆发出来。参谋们,警卫员们,地勤人员们,互相拥抱,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赵铁柱更是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飞机起落架上,眼眶有些发红。
林秀芹站在人群外围,双手紧紧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后怕。
李星辰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欢呼,看着眼前满脸油污、眼睛却亮如星辰的苏婉,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伸出手,拍了拍苏婉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动作很轻。“干得好。先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
苏婉看着他,咧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在医护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医疗所。
太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也照亮了机场上这群疲惫但兴奋的人们。
后续的报告和侦察照片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陆续传来。轰炸的效果甚至比计算机模拟的还要好。
钻地弹成功钻入坝体关键部位引爆,引发的连锁崩塌完美地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泄洪口。
汹涌的河水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向下游,但主要冲刷的是日军自己在上游岸边修建的工事和阵地,将大量日军来不及转移的物资、甚至部分火炮都卷入了洪流。
而坝顶那里,因为爆炸冲击和震动,确实发生了局部塌方,有一些民工被卷入洪水,但大部分区域因为坝体结构向外崩塌,反而避开了最致命的冲击,许多民工在爆炸发生时惊恐逃散,反而躲过一劫。
具体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但初步估算,远低于最悲观的预期。
当洪水顺着河道奔涌而下,水位逐渐升高又缓缓回落之后,被浸泡过的河滩和部分低洼地带显露出来。
前线工兵部队在抢修被洪水冲刷的己方河堤时,在距离原坝址下游约两公里的一处河湾淤泥中,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
消息传回指挥部时,李星辰正在听取林秀芹汇报初步拟定的赈灾和补偿方案。
“司令……”进来报告的作战参谋脸色异常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恐,“工兵部队在清理河滩淤积物时,发现……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李星辰从赈灾清单上抬起头。
“是……是人。很多……很多人。被绑着石头,沉在河底的……白骨。”参谋的声音有些发颤,“初步清理,有几十具,衣服都烂没了,但有些衣服的残片,像是……像是抗联的……”
指挥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星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向北方辽河的方向。阳光很好,透过窗棂,在他肩膀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他整个人的背影,却像是浸在了冰冷的阴影里。
“备车。”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去河边看看。”
当李星辰的车队抵达那片河湾时,日头已经偏西。浑浊的河水尚未完全退去,在低洼处形成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惨白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淤泥腐败的味道。
一片相对干涸的河滩上,几十具骸骨被工兵们小心地抬放整齐,盖着干净的草席。
那些骸骨大多残缺,并且上面布满了各种劈砍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