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鱼儿已经咬钩(1 / 2)

锦州前线指挥部的灯光,通常要亮到后半夜。尤其是后勤部所在的那栋独立二层小楼,几乎成了整个指挥部作息最不规律的地方。

战事吃紧,百万大军的吃喝拉撒、枪炮弹药、被服药品,千头万绪,都汇总到这儿,变成一摞摞厚厚的报表、清单和不断滚动的算盘珠子声。

作为这庞大机器最核心的润滑剂和记账人,后勤部长林秀芹已经习惯了在深夜与数字为伴。

此刻已是凌晨两点。小楼二层的部长办公室窗户,依旧透出昏黄稳定的灯光,在浓重的夜色中格外显眼。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屋内伏案疾书的身影轮廓。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和另一种更加清脆、规律、仿佛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噼啪”声,那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

林秀芹坐在宽大的旧梨木办公桌后,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领口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她微微低着头,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厚厚的、格式特殊的“军用物资特别调拨流水账”。

她的左手稳稳地按着账本边缘,右手的五指如同穿花蝴蝶,又像最精密的机械,在一副黄铜包角、枣木框的旧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不用看算盘,指尖仿佛自带记忆,精准地找到每一档,拨动每一颗珠子。算盘珠碰撞的“噼啪”声密集而稳定,与她面前账本上那一个个看似枯燥的数字完美呼应。

汗水浸湿了她额角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但她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和心中那飞速运转的计算上。

这不是普通的对账。这是一套精心设计、逻辑严密、细节逼真到足以欺骗最狡猾敌人的“假账”。

账本上记录着从“黑石滩”工业区,红警基地外围核心出发,经由数条隐秘而曲折的路线,最终汇入“承德西北燕山深处某绝密生产基地”的大量特种物资,特种合金锭、高纯度化工原料、精密仪器部件、甚至还有标注着“实验体”字样的神秘箱子。

每一批物资的数量、批次、运输车队编号、接收人员签名、途中损耗记录、乃至天气对运输的影响备注,都一应俱全,天衣无缝。就连运输损耗的比例,都严格参照了这个时代长途山地运输的实际平均水平,甚至还“贴心”地加入了“因敌机骚扰绕行增加损耗”这样的细节。

而最关键的一个“饵”,被林秀芹巧妙地藏在一堆关于冷却液消耗的记录里:

“……该型号特种涡轮叶片试制,对冷却系统要求极高,需每月15日定期补充由‘7号仓库’专供的‘零号冷却液’,每次补充量不得少于两吨,且需在补充后八小时内完成系统循环,否则叶片有晶间腐蚀风险……”

每月15日,7号仓库,零号冷却液,两吨,八小时。这些具体的时间、地点、物品、数量、限制条件,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具诱惑力和操作性的“攻击窗口”。

对于急于定位并摧毁“神秘生产基地”的敌人来说,这无异于在黑暗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指路的油灯,虽然,这盏灯通向的是万丈悬崖。

林秀芹一边飞速“制造”着这些虚假的记录,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环节。

运输路线上某个桥梁的承重数据是否合理?某个中转站的仓库容量是否匹配?负责押运的警卫部队轮换时间会不会有破绽?

她的算盘打得越来越急,仿佛不是在计算数字,而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丝线,每一个逻辑节点都是一个绳结。

汗水沿着她的鬓角缓缓滑落,她也只是随手用手背抹去,指尖被坚硬的算盘珠硌得微微发红,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染红了一两颗枣木算珠,她也毫不在意。

父亲留下的这副算盘,边框上那道被刺刀砍出的深痕依旧触目惊心。当年,父亲也是这样,在深夜的油灯下,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做着假账,为山里的游击队套取粮食。

那算盘声,曾经是她童年夜晚最熟悉的安眠曲,直到那个血腥的夜晚,汉奸带着鬼子冲进家门,父亲被拖走时,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诀别,有叮嘱,有无法言说的沉重。后来,她只在乱葬岗找到了这副染血的算盘。

从此,这算盘声,就变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记忆,混合着父亲的鲜血、汉奸的狞笑和深夜无尽的恐惧。

如今,她也坐在了深夜的灯下,打着算盘,做着“假账”。但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掩护几十个游击队员,而是为了掩护一个可能决定战争走向、甚至国家命运的“秘密”。

这一次,她手握的资源远超父亲当年,但面对的敌人,也狡猾凶残百倍。每一次拨动算珠,她都仿佛能听到父亲那无声的嘱托,感受到那副染血算盘传递过来的、沉重如山的责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秀芹拨动算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后勤部的一名年轻参谋,姓王,约莫三十岁,戴着眼镜,长相斯文,平时做事也算勤恳。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疲惫:“部长,这么晚还没休息?这份是关于下个月被服补充的预算草案,有几个数据需要您最后确认一下,明天一早就要上报前指。”

“放桌上吧,我一会儿看。”林秀芹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似乎全神贯注在账本上,右手拨打算盘的动作丝毫未停,那“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回响。

王参谋应了一声,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秀芹面前那本厚厚的、格式特殊的账本,以及旁边几份摊开的、带有“绝密”印章的运输调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