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在其中一份单据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钟,那上面正好有“7号仓库”和“零号冷却液”的字样。
“部长您辛苦,那我先回去了。”王参谋收回目光,语气恭敬。
“嗯。”林秀芹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王参谋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秀芹拨打算盘的手指才缓缓停了下来。
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发酸的鼻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镜片后的眼睛,在短暂的疲惫之后,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她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晚上,这位王参谋以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在她“加班”做这套“绝密账目”的时候,“恰好”进来送文件或请示工作。
他每次停留时间不长,但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桌面上的关键信息。
鱼,似乎闻着味游过来了。
第二天,王参谋没有再来。第三天,依旧没有。
林秀芹心里反而有些没底了。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错怪了这位平时表现尚可的参谋?
晚上,她向李星辰汇报了情况,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躁和不确定:“……他已经两天没出现了。会不会是我们打草惊蛇了?或者,他根本就不是‘樱花’?”
李星辰当时正在对着墙上巨大的热河地图沉思,闻言转过头,看着她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秀芹,鱼不是被吓跑了,是已经咬钩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一缕头发,动作自然,“他不用再来看,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完整情报’,并且,很可能已经用他的方式,把情报送出去了。”
林秀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对方要的是确凿的、可验证的、具有时效性的关键信息。
连续三天的“观察”,加上可能从其他渠道,比如同样被渗透的、级别更低的后勤环节,得到的零碎信息相互印证,足够让对方相信“承德山区神秘生产基地”的存在,并且锁定“每月15日冷却液补给”这个绝佳的破坏时机。
对方不再出现,恰恰说明对方认为情报已经足够,再频繁接触反而增加暴露风险。
“那……我们接下来?”林秀芹感觉心跳有些加速,既有计划推进的紧张,也有对即将收网的期待。
“等。”李星辰只说了这一个字,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手指在代表承德西北山区的位置轻轻点了点,“等他们自己把兵力,把注意力,挪到我们画好的棋盘上去。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林秀芹:“这几天,你还要继续‘加班’,账目要继续‘完善’,甚至可以再‘不经意’地泄露一两个无关紧要但能佐证整体真实性的小细节。
要让对方相信,我们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在按部就班地准备着‘15号’的补给。”
于是,林秀芹的“夜班”继续。算盘声每夜依旧在后勤部小楼准时响起,仿佛一支不知疲倦的、为阴谋伴奏的夜曲。
第四天深夜,凌晨一点半。
林秀芹像前几天一样,独自在办公室“完善”账目。
她特意将几份涉及“冷却液运输路线详细规划”和“7号仓库特别警卫排班表”的文件,放在了办公桌内侧一个没有上锁、但通常不会有人随意翻动的普通文件筐里。
而她面前摊开的,则是一份关于前线冬装储备的常规报表,算盘打的也是正常的被服数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哨兵偶尔换岗时皮靴踩过碎石的轻微声响。
忽然,走廊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收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林秀芹的办公室门外停下,犹豫了大约两三秒。
“咚咚。”敲门声响起,比前几次更轻,带着一丝迟疑。
林秀芹的心猛地一跳,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头也不抬,用平常的语气应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