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机场。跑道的指示灯亮起,如同两串遗落人间的珍珠。远处,指挥部的灯光依旧明亮。
三天后的傍晚,沈安娜捏着一份刚刚完全译出、经过反复核对的电文,脚步有些踉跄地冲进了李星辰的办公室,甚至忘了敲门。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呼吸急促,将电文纸直接拍在了李星辰面前的桌子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司令!刚刚截获并破译的,关东军梅机关与前线特遣小组之间的最新密电!确认无误!”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一丝后怕,“电文显示,‘樱花’小组已经确认,之前获取的关于‘承德山区生产基地’的情报‘存疑’,予以降级处理。
新的最高优先级指令是:动用一切潜伏资源,全力追踪并定位我军‘特种冷却液’补给车队的实时位置和运输路线!
他们……他们根本没上‘承德’的当,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或者现在,转向了‘冷却液’!他们要顺着这条线,反推我们真正的‘生产基地’!”
李星辰拿起电文,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那些冷酷的日文字符和坐标代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寒芒。
他放下电文,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樱花’没那么简单。承德的饵,只钓到了一条被迫上钩的小杂鱼。真正的大鱼,嗅觉很灵,耐心也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沈安娜,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通知慕容雪、赵铁柱,计划进入第二阶段。告诉秀芹,真的‘冷却液’补给车队,可以按计划,出发了。”
腊月的辽西平原,荒芜得只剩下两种颜色。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仿佛一床吸饱了湿气的旧棉絮。
地是死寂的白,积雪覆盖了田埂、沟渠、枯萎的荒草,只在朔风掠过时,卷起一阵阵呛人的、夹杂着雪粒和尘土的“白毛风”。
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刮过人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温度,只留下针刺般的疼痛和迅速蔓延的麻木。
在这片被严寒和战争双重冻结的土地上,一行车队正沿着辽河古老而蜿蜒的河道,在封冻的河面上艰难地向北行进。
车队规模不大,只有五辆经过改装、加装了防滑链和简易防弹钢板的苏制嘎斯卡车,车斗用厚实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间隐约能看到里面固定着的、覆盖着油布的方形货箱。
车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部队标识,只有前挡风玻璃内侧,贴着一张不起眼的、印有“第七运输队”字样的通行证。
车轮碾压在厚实的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响,混合着引擎低沉的轰鸣,是这片寂静雪原上唯一持续不断的噪音。
车队行进速度不快,保持着稳定的间距,车与车之间用绑着红布条的简易天线保持着短波无线电联络。
头车和尾车的驾驶室顶棚上,各架着一挺蒙着防寒枪衣的捷格加廖夫轻机枪,警惕的射手缩在厚厚的棉大衣和风镜后面,只露出一双不断扫视四周的眼睛。
这就是那支运输“特种冷却液”的车队。货是真的,车斗里确实装着几十个密封的钢制容器,里面是“黑石滩”工业区生产的高性能冷却液,准备送往北线一个秘密的雷达站备用。
路线也是精心规划过的,沿着冬季封冻的辽河冰面北上,可以避开大部分崎岖难行的山路和可能埋有地雷的陆地通道,看似冒险,实则在这个季节是相对快捷隐蔽的选择。
当然,风险也同样存在,冰层的厚度、承重能力、以及可能遭遇的敌情,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林秀芹就坐在第三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上。
她穿着一身臃肿的、与普通运输兵无二的灰色棉军装,头上戴着厚厚的棉帽,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透过结了层薄霜的车窗,观察着车外单调而危机四伏的景色。
她的膝盖上摊开着一份折叠的军事地图,手里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颗冰凉的枣木算盘珠,那是从她父亲留下的那副算盘上临时取下的,被她用细绳穿起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林秀芹伸手摩挲着算珠光滑的表面,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镇定和计算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是诱饵。这是她亲自参与设计、李星辰最终拍板的“钓鱼”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用真的冷却液,走真的路线,把她这个“后勤部长”摆到明面上,都是为了增加“鱼饵”的香甜度和可信度。
日军“樱花”小组既然将追踪冷却液车队作为最高优先级,那么当他们发现车队不仅真实存在,而且由“后勤部长”亲自押运时,咬钩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部长,一切正常。距离预定休息点还有大约十五公里。”开车的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声音粗哑,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他是赵铁柱特意从特战大队挑出来的好手,不仅车技精湛,枪法和近身格斗也是一流。
“嗯,保持速度,注意观察冰面。”林秀芹点了点头,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发闷。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
右侧是陡峭的、覆盖着积雪的河岸,左侧是更加宽阔、但同样被冰雪封锁的河面,远处是灰蒙蒙的地平线。视野很开阔,但也意味着容易被发现,难以隐藏。
在她看不到的高空,云层之上,两架经过特殊伪装、涂着灰白色雪地迷彩的“歼-1”战机,正以巡航速度悄无声息地跟随着车队。长机是苏婉,僚机是她的老搭档“鹞子”。
她们的任务不是直接护航,那会吓跑可能存在的跟踪者,而是在高空提供警戒和监控,用机载的高倍望远镜和经过改装的侦察设备,扫描车队前后左右数十公里范围内的可疑动静。
“猎鹰一号呼叫巢穴,车队行进正常,方位N42°11,E121°45,速度约三十公里每小时。周边空域及地面,未发现异常目标。重复,未发现异常。”苏婉冷静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回远在锦州的指挥部。
指挥部的地下密室里,巨大的“战场实时沙盘”正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这是红警基地提供的另一种战术指挥工具,能够将侦察卫星、高空侦察机、地面传感器等多种信息源的数据整合,在沙盘上近乎实时地生成三维动态战场图像。
此刻,沙盘上清晰地显示着蜿蜒的辽河冰道,代表车队的五个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沙盘甚至用不同的颜色梯度,标示出了冰层的大致厚度。
大部分区域显示为令人安心的深蓝色,表示冰厚超过一米,只有少数几处河道转弯或水流较急的地方,显示为浅蓝色或黄色。
李星辰、慕容雪、赵铁柱等人围在沙盘前。李星辰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车队上,而是不断扫视着车队后方及两侧更广阔的区域。
沙盘上,除了代表车队的绿点,只有零星代表鸟群或野生动物的微弱信号,以及代表风声、气温等环境参数不断变化的数字流。
“太干净了。”赵铁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紧锁,“按照‘樱花’的行事风格,既然盯上了,不可能不派人跟着。难道他们真的没上钩?或者……跟得太远,我们的侦察发现不了?”
“也许,他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只是我们没认出来。”
慕容雪沉吟道,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关于日军和伪满时期各种化装侦察与潜伏手法的资料,“伪装成难民、货郎、甚至是……我们自己的零星掉队人员,都是有可能的。冰面上视野好,但同样,伪装也更容易被距离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