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警报的嘶鸣,在锦州黎明前最脆弱的寂静当中响起。声音来自城市各处制高点的警报器,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指挥部大楼内,刚刚被“北极星”疑云和沈安娜的崩溃所笼罩的压抑气氛,瞬间被这更直观、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撕裂、置换。
“确认敌情!方位东南120,高度约五千米,速度极快!机型识别……零式二十二型!数量……超过两百架!仍在增加!正以战斗队形直扑锦州上空!”雷达站观测员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零式二十二型,日军最新锐的战机,综合性能远超我军目前主力“黑鹰”和少量“歼-1”,一次性出动如此庞大的机群,这已不是战术袭扰,而是赤果果的战略轰炸和空中歼灭战!
敌人的目标不言而喻,摧毁锦州指挥中枢、瘫痪刚恢复的机场、将“暖流”带来的短暂优势扼杀在摇篮中,甚至可能包括对“引雷”塔阵的报复性打击。
“命令!所有防空阵地进入最高战备!机场所有能飞起来的飞机,立即起飞!别管什么队形,爬升!抢占高度!‘歼-1’优先拦截敌轰炸机编队!‘黑鹰’尽力缠斗,为‘歼-1’创造机会!”
李星辰冲到作战地图前,语速快如爆豆,眼神锐利如刀。内鬼的阴影被暂时压下,天空的威胁已迫在眉睫。
“航空兵报告!我机场只有不到四十架飞机处于可立即起飞状态!其中‘歼-1’只有八架!其余‘黑鹰’状态不一,油弹也未满!敌我数量对比超过五比一!性能差距明显!”航空兵指挥员的声音带着绝望。
五比一,性能代差。这是近乎自杀式的拦截。
“那就用命去填!”李星辰一拳砸在地图上锦州的位置,“告诉飞行员,这不是空战,是防空!用你们的飞机,用你们的命,把鬼子给我拦在城市外面!能多拦一分钟,地面防空就多一分钟准备!老百姓就多一分钟疏散!”
命令带着残酷的决绝传达到各个机场。凄厉的起飞警报在机场上空回荡,地勤人员疯了一样为战机制冷、加油、挂弹。
飞行员们从休息室、从机库、从任何地方冲向自己的战机,脸上带着疲惫、恐惧,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的狰狞。
一架架“黑鹰”和珍贵的“歼-1”在跑道上怒吼、加速、拔地而起,如同被惊起的蜂群,义无反顾地扑向东南方那片正被初升朝阳染上金边、却携带着死亡阴影的天空。
然而,实力差距是客观而冰冷的。率先接敌的我军机群,几乎在接触瞬间就陷入了苦战。零式二十二型优异的爬升率、滚转率和火力,让我军飞行员疲于应付。
空战很快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不断有“黑鹰”拖着黑烟从空中坠落,凌空爆炸的火球如同一朵朵凄艳的死亡之花,在晨空中绽放。
通讯频道里充斥着飞行员最后的怒吼、咒骂和绝望的惨叫。
“猎鹰一号呼叫巢穴!敌机太多!我们被分割了!‘黑鹰’三中队……几乎全没了!重复,三中队全没了!”苏婉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和机炮射击的轰鸣。
她驾驶着一架“歼-1”,正被三架零式死死咬住,凭借着“歼-1”略胜一筹的速度和她的精湛技术勉强周旋,但险象环生。
地面防空火力全开,各种口径的高射炮、高射机枪向天空泼洒着弹幕,在敌机编队中炸开一团团黑烟,迫使敌机分散、爬高,但难以造成决定性杀伤。
零式机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部分继续与我军残存战机缠斗,更多的则开始俯冲,扑向锦州城区的要害目标,指挥部大楼、通讯中心、油库、火车站……
“启用‘天箭’第一大队!命令他们,在锦州东郊三号空域集结,拦截敌轰炸机群和护航战斗机!授权使用‘蜂群’战术,优先保护城市核心区域和机场!”李星辰对着一个红色的专线电话吼道。
“天箭”,是红警基地提供的“火箭飞行兵”部队的内部代号。这是李星辰手中的另一张王牌。
四十八名经过严格筛选和基因强化的战士,装备单人火箭喷射背包和轻型对空导弹/火箭发射巢,具备短时垂直起降、空中悬停和灵活机动的能力。
他们的优势在于出其不意和密集火力,但弱点同样明显,续航短、防护脆弱、面对高速战机生存率低。这是一支奇兵,但绝非能与大规模敌机群正面抗衡的主力。
命令下达。在锦州城东一片预先清理出的隐蔽场地,四十八个固定火箭发射架上的战士们接到了指令。
他们穿着特制的、带有流线型装甲的灰蓝色飞行服,背负着经过张璐瑶根据缴获的德国技术资料改进、续航时间从十分钟提升到十八分钟的喷射背包,头盔面罩下是清一色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天箭大队,全体都有!检查装备!目标,东郊三号空域!任务,拦截敌机,保卫锦州!升空!”
“是!”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四十八具火箭喷射背包尾部同时喷出炽热的蓝色火焰,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战士们如同被无形之手提起,迅速离地,在空中编成密集的楔形队形,向着预定空域疾驰而去。阳光照在他们银灰色的装甲和背包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宛如一群突然从地面升起的钢铁飞蝗。
然而,就在火箭飞行兵大队升空,试图从侧翼切入战场,攻击正在俯冲投弹的零式机群时,战况并未如预期般扭转。
零式二十二型的机动性远超预期,火箭飞行兵发射的单兵防空导弹和火箭弹,在高速、高机动的敌机面前命中率骤降,仅有不到百分之三十。
反而,灵活的零式利用速度优势,几次掠袭就击落了数名火箭飞行兵,空中爆开几团凄惨的火球。
“不行!打不中!他们太快了!我们的弹道跟不上!”火箭飞行兵大队长在通讯中焦急地喊道。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个略带沙哑、但异常冷静的女声,强行切入了混乱的公共通讯频道(经过加密验证):“这里是‘涅盘’!‘天箭’的兄弟们,听我说!把高度压下来!把鬼子引到三千米以下!
最好是两千五百米到三千米之间!那里空气密度大,他们的机动优势会打折扣,我们的火箭弹道会更稳定!不要和他们比灵活,用交叉火力,封死他们的机动空间!”
“涅盘”?这个呼号让许多人一愣,随即一些老飞行员想了起来。
秦艳!那个曾经的王牌,因所在中队在南京上空全军覆没,唯一幸存却患上严重高空恐惧症,被迫停飞转入地勤的女飞行员!她怎么会在频道里?还驾驶着飞机?
雷达屏幕上,一个孤单的、标识为我军的信号,正从锦州西郊一个备用野战机场强行起飞,那是一架经过特殊改装、拆除了部分装甲以减轻重量、显得格外“纤细”的“黑鹰”。驾驶它的,正是秦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飞行夹克,脖子上挂着一串黝黑发亮的佛珠,那是她信佛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着操纵杆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每一次爬升,每一次失重,都让她胃部翻江倒海,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年战友们一架架拖着火焰和黑烟坠向大地的画面,耳朵里仿佛能听到他们最后的惨叫。
高空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着她的心脏和气管,让她几乎窒息。
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掉头。她脑海中回响着几个小时前,李星辰在得知她偷偷改装飞机、进行恢复性训练后,找到她时说的话。
“秦艳,我知道你怕。没人有资格要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必须忘记恐惧。”李星辰当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有力,“但我也知道,你从未真正放下过飞行,放下过你的战友。天空是你的战场,也是你的地狱。
现在,地狱的大门又打开了,敌人正在我们的天空肆虐。我需要每一个敢飞上去的人,需要你的眼睛,需要你的经验,更需要你告诉那些年轻的菜鸟和老鸟们。恐惧杀不死我们,能杀死我们的,只有停下战斗。”
“我……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秦艳当时声音发抖。
“那就为了确认这一点而飞。”李星辰打断她,“不是为了证明你不怕,而是为了证明,即使怕得要死,你依然可以选择飞上去,做你该做的事。这是你和你的恐惧之间的事,也是你和你的战友之间,未完成的约定。”
未完成的约定,为你们报仇,也为了不辜负这好不容易重新得来的、能再次飞翔的机会。
此刻,秦艳驾驶着这架轻巧得有些脆弱的“黑鹰”,如同扑火的飞蛾,毅然冲入了那片绞肉机般的空域。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无视胃部的痉挛和眼前闪回的画面,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仪表、天空和那密密麻麻的敌机信号上。
“天箭大队,按‘涅盘’说的做!降低高度,组成五人交叉火力网!优先攻击冲得最前的敌机!‘涅盘’,你……”大队长犹豫了一下。
“别管我!执行命令!”秦艳厉声喝道,同时猛地一推操纵杆,战机如同离弦之箭,主动迎向三架正在追逐一架受伤“黑鹰”的零式!
她的动作依旧带着昔日的凌厉和精准,但细微处能看出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僵硬。
她没有试图与零式比拼机动,而是利用“黑鹰”相对较好的俯冲加速性能,做了一个看似笨拙、实则计算精准的S机动,从三架零式的侧上方掠过,机炮洒出一串子弹,虽未命中,却成功吸引了敌机的注意。
“支那女飞行员?找死!”日军飞行员在通讯中嚣张地叫嚣,三架零式立刻放弃原目标,呈品字形向秦艳包抄过来。
秦艳的心脏狂跳,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她仿佛能听到身后敌机引擎的咆哮和机枪上膛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