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时,战斗暂时停歇。
126师阵地上,士兵们抓紧时间吃饭——简易单兵口粮,标准是200克咸肉干、300克甜饼干、500毫升消毒的饮用水,用马口铁做成罐头,简易兵粮在后来抗战时期,很多时候成了四省边地军队前线的救命粮。医护兵穿梭在战壕里,包扎伤员,抬走阵亡者。
李应仁啃着饼子,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刚才打光了六十发子弹,不知道打中几个。排长说至少五个,但他自己只确定两个。
“二牛,怕不怕?”旁边一个老兵问,他少了半只耳朵,是刚才被弹片削的。
“怕,”李应仁老实说,“但打完第一轮,好像……好像没那么怕了。”
老兵嘿嘿一笑,露出黄牙:“都一样。我第一次上战场,裤裆都湿了。打几仗就好了,就当打山里的野猪——你不打死它,它就顶死你。”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炮声——日军炮兵开始轰击,为下午进攻做准备。
“进洞!”
防炮洞里挤满了人,汗味、血腥味、火药味混合在一起。李应仁靠着土壁,忽然想起早上那个被他打中的少尉。那人倒下时,手里还握着一面小旗。他是什么人?家里有没有等他回去的亲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战场上不能想这些,想了,手就软了。
炮击比上午更猛烈。显然日军调集了更多火炮,重点轰击已被探明的阵地。有防炮洞被直接命中,里面的人全埋在了
一小时后,炮击停止。士兵们钻出洞穴,眼前的阵地已面目全非。许多工事被毁,交通壕多处中断,硝烟呛得人咳嗽。
“鬼子又要上来了!”观察哨喊道。
果然,日军下午的进攻提前开始。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全线猛攻,而是集中兵力,选择几个点实施突破。
其中主攻方向,指向了127师217团阵地。
“来了,”向思锋在团指挥所放下望远镜,“两个中队规模,有坦克四辆,重点攻击我二营左翼。”
“那里地势较低,便于坦克突击,”217团团长说,“但我们在那里布置了多层障碍和倒打火力。”
“还不够,”向思锋沉吟,“命令三营反坦克排前出,利用交通壕运动到侧翼。等坦克越过第一道反坦克壕,从侧面打。”
他顿了顿:“另外,启动‘请君入瓮’方案。让假阵地暴露一点,引鬼子炮火。”
命令下达。很快,日军果然向假阵地集中炮击。假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里面的“火炮”——实际上是涂黑的木头——被炸飞。
日军步兵在坦克引导下,向假阵地发起冲锋。他们轻易“夺取”了阵地,士兵跳进战壕,挥舞旗帜。
就在此时,工兵按下了起爆器。
埋在假阵地周围的炸药同时爆炸!火光冲天,泥土、碎石、残肢飞上半空。紧接着,隐藏在侧后一百米处的真阵地开火,机枪、步枪、迫击炮齐射,将暴露在开阔地上的日军打得人仰马翻。
四辆坦克试图后退,但三营反坦克排已运动到位。37炮从侧面开火,两辆坦克被击中瘫痪。剩余两辆仓皇撤退,将步兵抛在身后。
“漂亮!”217团团长兴奋道。
但向思锋脸上没有笑容。他透过望远镜看到,日军虽然受挫,但并未崩溃。他们就地组织防御,等待后续部队。
而且,更远的地方,日军新一轮炮兵阵地正在构筑。
“告诉各营,抓紧时间调整部署,”向思锋说,“鬼子吃了亏,下次会更狠。”
下午二时二十分,岳麓山81军重炮旅观测所。
张振哲的笔记本摊开在炮队镜旁,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已被汗水浸得模糊。他已经指挥炮兵打了七轮齐射,摧毁四个日军指挥所、两个炮兵阵地、无数集结地。
但日军炮兵依然凶猛。他们显然接受了教训,不再长时间停留在一个阵地,打几轮就转移,让反制炮火难以锁定。
“旅长,新情况,”观测参谋报告,“西北方向,距离约4500米,发现日军炮兵群正在展开,规模很大——至少两个大队,二十四门以上。”
张振哲立即调转炮队镜。镜头里,远处丘陵后方,隐约可见炮管和车辆。日军选择的位置很刁钻,在山背斜面,只有从岳麓山这个高度才能看到。
“测算坐标,所有炮连准备,”张振哲眼睛发亮,“这是条大鱼。”
但他没有立即下令开火。他在等,等日军炮兵完成展开,等他们开始试射——那时他们最专注,也最脆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测所里静得能听到怀表的嘀嗒声。参谋们屏住呼吸,等待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