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宇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那深不见底的怨毒。
他听着远处朴宗宪谄媚的话语,听着汉人官吏高高在上的训示,听着织机单调的咔哒声,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工坊的喧闹似乎离他很远。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爷爷临刑前那句被刀光斩断的嘶吼,城头上那颗在寒风中摇晃的白发头颅,以及学堂焚书时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和刺鼻的焦糊味。
仇恨如同毒藤,早已将他稚嫩的心缠绕得密不透风。
他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工坊门口守卫的讨虏军士兵,又迅速垂下眼帘。
他需要力量!
需要了解这些征服者的一切!
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文字,他们的运作方式,他们的弱点!
这座工坊,这个被迫容纳他的地方,或许……就是他的第一步。
他强迫自己记住那些汉人工匠调试机器的动作,记住监工与官吏谈话时不经意流露的信息碎片,记住工坊里那些复杂的汉文标签……
几日后,新任海东行省布政使宋应星抵达釜山巡视工坊区。
这位以《天工开物》闻名、在江南推行“工坊改良策”和“摊丁入亩”时铁腕镇压士绅的干吏,作风雷厉风行。
他仔细查看了各处工坊的生产流程、账目记录和新招募学徒的“汉化进度”。
在朴氏云锦坊,他特意停留了许久,详细询问了原料来源、织造效率、成品率以及销路规划。
宋应星对织造提举和朴宗宪道:“陛下有旨,海东行省工造,乃固本培元之基!工坊改良,非止于器物,更在于人心!尔等务必严控技艺,严防泄漏!所有工匠、学徒,需定期考核其技艺与汉文汉语水平,凡不合格者,即刻清退!凡有传播异族文字、习俗者,立斩不赦!工坊产出,当精益求精,以求打入中原腹地市场,彰显我新辟疆土之气象!”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凛然的杀气,“朴员外,官银号借贷予你商帮之银,每一文皆需用在实处!来往账目,布政使司将派人定期核查!若敢中饱私囊,或耽误官家公务,休怪国法无情!”
朴宗宪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首称是。
宋应星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工坊内一张张低垂的面孔。
金明宇感受到那目光的压迫,把头埋得更低,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离开工坊区,回到官署。
宋应星刚刚坐定,门外便有亲卫悄然入内,呈上一份密报。
宋应星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查平壤府金氏余孽金明宇,现隐于釜山朴氏织坊为学徒。其行踪隐晦,常独处,似有异志。已命暗桩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
宋应星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迅速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他望向窗外釜山港繁忙的景象和那片新立的工坊区,灯火初上,映照着这座被强行注入生机的城市。
“根苗未净啊……”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淹没在晚风之中。
金明宇这个小小的火星,似乎并未随着他家族的毁灭而彻底熄灭,反而潜藏在这热火朝天的工坊深处,伺机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