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武英殿西暖阁。
窗外的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宸轩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用湖州贡纸书写、装帧精美的奏折。
奏折落款处,赫然是“曲阜衍圣公孔毓圻顿首再拜”。
这份言辞谦卑、充满对新朝期许的贺表,已送达数日,他那“静观其变”的朱批,想必也已传回曲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仿佛在等待孔府下一步的动作。
这时,方光琛悄步而入,手中捧着另一份文书,神色略显微妙:“陛下,江南急报。衢州孔氏分支族长孔贞运,遣其子孔兴燮,携新编《孔子改制考》及族中耆老联名贺表,已抵达京师,恳请觐见陛下,呈献心意。”
“哦?”
吴宸轩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孔府北宗(曲阜)的试探刚被按下去,南宗(衢州)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南孔……《孔子改制考》?”
他放下北孔的贺表,身体微微后倾,“有意思。宣。”
不多时,一名身着崭新儒衫、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但眼神精明的男子,在太监引领下,恭敬地步入暖阁。
他便是衢州南孔的代表,孔兴燮。
他身后两名随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显然便是那部《孔子改制考》。
“草民孔兴燮,叩见陛下!”
孔兴燮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清晰而恭敬。
“免礼。”
吴宸轩的声音平淡无波,“听闻尔等献书,名曰《孔子改制考》?孔圣人乃万世师表,其道法自然,何来改制之说?”
孔兴燮并未因这略带质询的语气而慌乱,反而挺直腰背,朗声道:“回陛下,圣人垂范万世,其道固然永恒。然世易时移,大道虽一,践行之法却需因时损益,以应天心,以顺民情。此《改制考》,非改圣人之道,乃考究历代先贤如何因应时势,阐发圣道,使其更切合时用,以利教化。譬如……当世新朝鼎革,扫清寰宇,重光华夏,正需以圣道匡扶人心,然教化之法,自当与承平之时、衰败之世有所不同。”
这番话,既抬高了孔子,又点出了“因时损益”的必要性,更巧妙地与新朝“重光华夏”的功业联系起来,极尽恭维之能事。
吴宸轩不动声色:“如何不同?譬如……新辟疆土,如海东、西域,民风迥异,甚至有蛮夷戾气未消,当如何以圣道教化?”
孔兴燮似乎早有准备,立刻接道:“陛下明鉴!圣人有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此乃严华夷之辨!圣人之道,首重‘明伦’。教化之道,当以‘正名’为先。使其知君臣之分,明华夷之别!此乃根基。根基不正,其余皆是虚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草民以为,对于新土之民,首要使其明‘华夷之辨’,知‘尊卑之序’。非我族类者,其心必异,其性难驯!对于此辈,圣人之‘仁’,并非滥施妇人之仁,而是‘克己复礼’之仁,是使其归化于华夏礼乐之仁!若冥顽不灵,抗拒王化……则非教化所能及也,当以雷霆手段震慑之,使其知敬畏,而后方可言教!唯其彻底汉化,方为可育之材!”
“非我族类者,不可教也,唯汉化者可育之?”
吴宸轩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锐利如刀锋,仿佛要刺穿孔兴燮的灵魂,“此言……是尔等南孔之见,还是曲阜北孔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