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兴燮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一问,立刻躬身,声音斩钉截铁:“回陛下!此乃我衢州南孔一脉,秉承圣人之道,深研时势,所得之真知灼见!北孔……北孔或因循守旧,或因循守旧,或囿于……”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北孔可能跟不上形势,或者心思不纯。
“我南孔一脉,世居江南,深知新朝气象,亦深知欲使新土长治久安,必行雷霆雨露之策!教化之道,当以陛下之宏图伟略为圭臬,以‘华夷大防’为铁律!”
暖阁内一片寂静。
方光琛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吴宸轩的目光在孔兴燮身上停留良久,那张年轻却精于算计的脸上,写满了急于表现和划清界限的迫切。
他心中冷笑,南孔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北孔失势的苗头,更准确地把握住了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思想武器”——一把名为“儒家”,但内核已被置换为“华夷大防”和“绝对服从”的利刃。
“好一个‘非我族类者,不可教也,唯汉化者可育之’!”
吴宸轩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孔兴燮明显感觉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无形压力似乎轻了一些,“尔等南孔,倒是有几分见识。《孔子改制考》,留下吧。方卿,安排孔先生一行在馆驿住下,好生款待。”
“谢陛下!”
孔兴燮心中狂喜,知道南孔的机会来了,连忙再次深深作揖。
待孔兴燮退下,暖阁内只剩下吴宸轩和方光琛。
吴宸轩拿起那份《孔子改制考》,随手翻了几页,里面果然充斥着对“华夷之辨”的极端强调和对“尊王攘夷”的重新诠释,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新朝权威的谄媚和对“异类”的排斥。
“方卿,看到了吗?”
吴宸轩将书丢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就是儒家的‘妙用’。刀还是那把刀,但握刀的人换了,刀锋指向的方向也就变了。北孔还在做着‘衍圣公’万世不易的美梦,南孔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成为新朝的‘奉圣’了。他们比北孔更聪明,也更……识时务。”
方光琛躬身道:“陛下明察。南孔此番投石问路,意在取代北孔,执掌天下文教之牛耳。其论调虽偏激,却正合陛下推行新土汉化、强化华夷之防的国策。只是……若任其坐大,将来是否会尾大不掉?”
“尾大不掉?”
吴宸轩冷笑一声,“那要看这把刀,最终握在谁的手里,为谁所用。他们要名,要权,要地位,朕可以给。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成为朕手中最听话的那把刀!去起草一份旨意。”
他目光转向窗外,眼神深邃,“擢升衢州孔氏族长孔贞运为‘奉圣大夫’,秩比三品,暂代天下文庙祭祀事。着其主持修订《新订论语》,凡书中涉及‘夷狄’、‘兄弟’等易生歧义、混淆华夷之处,皆需详加考辨,务求正本清源,使圣人之言更契合当世之用!”
“遵旨!”
方光琛心领神会。
陛下这是要借南孔之手,对儒家经典进行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剔除其中可能模糊华夷界限、宣扬所谓“普世价值”的内容,将其彻底改造为服务于帝国同化政策的思想工具。
南孔,不过是这个手术的执行者,他们的命运,早已系于陛下的股掌之间。
一场南北孔氏的权力更迭与思想改造,随着这道即将下达的旨意,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