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吴宸轩身披玄色貂裘,正就着烛光批阅一份关于辽东蒸汽抽水机效能的奏报。
他头也没抬,仿佛方光琛念的只是一份寻常的粮赋清单。
直到方光琛念完,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他才缓缓放下朱笔,将那份辽东奏报推到一边。
“二百四十一个保甲长?”吴宸轩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落在方光琛脸上,“光琛,依你看,是这些刁民太会藏,还是这些官儿……太无用?”
方光琛微微躬身:“回陛下。刁民冥顽,固有其因。然保甲之长,位卑责重,乃朝廷耳目、汉化根基。此次复查,黑冰台暗探旬日即获铁证,而地方保甲官吏,或惮于乡情,或尸位素餐,竟视而不见,乃至酿成积弊数百起!此非刁民太狡,实乃官吏懈惰,甚至……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吴宸轩的手指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方光琛的心上。
“金泉甲那个朴守正,还有那个里正崔大用,处置了?”
“已按律严办。朴守正及私塾先生三人,斩立决,首级悬于江陵府城门示众三日。其妻女没入教坊司。崔大用身为里正,知情不报,革职,杖一百,刺面,与其子同贬为矿奴。”方光琛迅速答道,这些都是他批复过的。
“嗯。”吴宸轩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飘飞的细雪,玄色貂裘衬得他背影如山岳般沉凝。
“光琛,你说,为何朕三令五申,严刑峻法在前,仍有人敢以身试险?是朕的刀……不够快?”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刺向方光琛。
方光琛心头一凛,沉声道:“陛下天威如狱,雷霆手段足以震慑宵小。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异族旧俗,根植人心,非一朝一夕可尽除。更兼地方官吏,或因地远而懈惰,或因人情而纵容,甚或……借此勒索,鱼肉乡里,反使朝廷汉化美政,成为其敛财害民之柄!此等蠹虫不除,纵然陛下有千钧之力,亦难达根除之效!所谓‘官不清,则民难化’!”
“官不清,则民难化……”吴宸轩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说得好!既如此,那就吏治、风化,一并整治!”他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声音斩钉截铁:
“拟旨!”
“臣在!”
“一、海东行省此次涉案失职保甲长二百四十一人,罪证确凿,毋庸再审!为首渎职、勒索情节恶劣者三十九人,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孥没官!余者,不论情节轻重,一律刺面,贬为苦役,发往西域筑城,遇赦不赦!”
“二、即刻推行《保甲连坐新章》:凡保内复现异俗异语者,保长、里正连坐!保长鞭一百,贬为苦役!里正降三级,罚俸三年,戴罪留任!若年内再犯,里正一并刺面流放!举报者,赏银五十两,擢为保长!”
“三、命黑冰台增派暗探,常驻海东、西域诸省,专司监察汉化推行及官吏操守!凡有阳奉阴违、借机勒索者,无论官职大小,查实即报,立斩不赦!其家产,三成赏举报暗探,七成充公!”
“四、重申《全面汉化章程》:凡原朝鲜、西域之地,十岁以下孩童,强制送入官办汉化学堂,寄宿就读!父母不得探视!所学所行,皆以华夏为准!敢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旨意森然酷烈,将保甲制度彻底化作催逼汉化的刑架,更将黑冰台的阴影深深楔入地方肌体。
方光琛飞快记录着,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这条鞭子挥下去,必将在海东掀起新一轮的血雨腥风,但也可能,真正打断那些顽固的脊梁。
吴宸轩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飘雪的宫苑,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要的海东,不是挂汉名、说汉话的皮!朕要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脉深处,都烙上华夏印的疆土!鞭子不狠,如何抽得断千年的脐带?让黑冰台的眼睛,替朕盯紧每一寸土地!告诉那些官儿,要么做朕的鞭子,要么……就去做矿坑里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