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新落成的典籍阁内,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新鲜墨汁混合的独特气息。
巨大的紫檀书案上,整齐摆放着刚刚由内府印刷局送来,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国医大成》样书。
深蓝色的硬质封面,烫金的书名,厚重如砖。
新任太医院院判陈实功,一身半旧的官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封面,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身边围着几位参与编撰的老太医,个个神情疲惫却又难掩兴奋。
“成了……终于成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喃喃道,眼眶湿润,“集腋成裘,终成大观!扁鹊、华佗之术,王肯堂、李时珍之论,终不至于散佚蒙尘!”
“陈院判,”另一位太医翻看着结合了解剖实践与《洗冤集录》记载绘制,内页精美的脏腑骨骼图谱,感慨道,“尤其是这些图……顶着那么大压力坚持要画、要印,值了啊!”
陈实功摇头苦笑,想起编撰过程中那些激烈的争论——关于是否该保留那些“有悖人伦”的尸体解剖认知,关于是否该将改良的“人痘接种术”列为预防之首,关于是否收录那些效果存疑但民间常用的“祝由科”符咒……每一次争论,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最终,是吴宸轩一道“唯效是用,不避斧钺”的朱批,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才让这本力图融合传统精华与实践验证的巨册得以诞生。
“书成了,只是开始。”陈实功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陛下有旨:惠民医馆,军医改制,皆刻不容缓!我们这把老骨头,还得再拼一拼!”他拿起一本样书,“走,去军医院!看看那些丘八爷们,啃不啃得动这块硬骨头!”
京师西郊,羽林卫驻地军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和血腥味。
校场上,数百名军医、医士、学徒列队站立,神情各异。
前排是须发斑白、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后面多是些年轻面孔。
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崭新的《国医大成》,厚实的分量让不少人暗暗咧嘴。
台上,兵部武选司郎中(负责军医考核)面色严肃,声音洪亮:“奉陛下令!自即日起,《国医大成》为我华夏军中医者圭臬!凡军中医官、医士、学徒,限三个月内,熟习书中要义,尤重伤创处理、骨折复位、金疮药方及‘人痘接种’之法!三月后,由兵部武选司会同太医院,进行严考!不合格者……”郎中声音陡然转厉,“轻则革职,重则……军法从事!”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老军医们大多眉头紧锁,翻着书中那些清晰的脏腑图和解剖术语,低声议论:
“这……这画得如此露骨,有伤天和啊!”
“人痘之术,古来有之,但风险甚大,军中施行,若引发痘疫反噬,谁来担责?”
“战场救护,止血缝创才是根本!这些骨骼脏腑图,于我等何用?”
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军医赵老骨忍不住出列,拱手道:“郎中大人!我等在军中救治数十载,凭的是手上功夫和经验!这书是好,可里面好些东西……太过离经叛道!三个月?老汉我认字都难,如何啃得动这砖头?再者,这人痘之术,万一……”
“赵老骨!”兵部郎中厉声打断他,“陛下的军令,岂容尔等置喙?经验?经验能让断骨接得严丝合缝?经验能辨脏腑伤损,救垂死之命?经验能防止军中天花横行,保住你手下兵卒的命?!离经叛道?陛下说了,能救命的东西,就是正道!三个月,学不会?那就卷铺盖滚蛋!军营里,不养废人!”他猛地一拍案上那本厚书,“此书,便是尔等日后吃饭的家伙!考不过者,军法无情!”
赵老骨气得脸色通红,胡子直翘,却不敢再言,愤愤退回队列,将手中的书攥得死紧,仿佛要捏碎一般。
三个月的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军医心头。
校场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医士学徒偷偷翻看着书中一幅详细的“大腿粉碎性骨折牵引复位”图示,眼中却闪烁着新奇与求知的光芒。
江南,松江府华亭县。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正在新开设的“惠民医馆”门外上演。
医馆白墙灰瓦,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奉旨惠民”匾额,本该是救死扶伤的清静地,此刻却被一群情绪激动的乡民围得水泄不通。
“滚出来!妖言惑众的狗官医!”
“种痘?分明是想害死我们娃儿!引来痘娘娘!”
“祖宗都没种过痘,不也活得好好的?你们安的什么心!”
几个衙役奋力挡在医馆门口,阻挡着试图往里冲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