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孟津段北岸,寒风卷着冰粒,抽打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数十名工部吏员和河工衣衫单薄,面色蜡黄,正奋力将一袋袋沉重的沙石扛上渗水严重的旧堤。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离堤顶不过三尺,几处新填补的土方在浪涛冲刷下不断塌陷,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快!再快些!沙袋!木桩!”新任工部都水司主事杨演,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清秀的脸上沾满泥点,声音嘶哑地指挥着。
他身边站着孟津河道同知王显贵,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官员,正搓着手,愁眉苦脸地抱怨:“杨主事!这鬼天气,土都冻硬了!人手也不够!眼看就要凌汛了,照往年法子,能保住堤不垮就是万幸!您那些个弯弯绕绕的算法,能比得上咱们的老经验?”
杨演蹲下身,手指探入一处刚垮塌的缝隙,捻了捻湿冷的泥土,又抬头望向远处浑浊翻滚的河心,眉头紧锁:“王同知,经验若真有用,这段堤也不至于三年两溃!学生算过上游水文记录,此次凌汛水量将超往年三成!旧堤薄弱处,承压极限已不足预期水压的七成!靠沙袋堆堵,杯水车薪!”
他猛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水汽浸润得有些发软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与几何图形。
“您看!这是学生根据格物院新测的河床断面、历年最高水位及土堤抗剪力数据,重新演算的加固方案!不必全线加高,只在这七处关键节点!”他指向图上几个红圈,“需打双层松木桩基,深入河床三丈,再以‘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砾混合)层层夯筑护坡,内嵌石笼!如此,可集中人力物力,将抗压能力提升五成以上!所需工料,学生也已算好明细!”
王显贵凑过来,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一脸茫然:“这……这得费多少木料?多少石方?三合土夯筑?那得多少工?杨主事,您纸上谈兵容易,可银子……”
“银子比人命值钱吗?”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剽悍的骑士簇拥着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工棚外。
车帘掀开,吴宸轩身披玄色大氅,在方光琛陪同下踏着泥泞走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狼狈的堤防和王显贵油滑的脸,最后落在杨演手中那份沾着泥水的图纸上。
“陛下!”所有人慌忙跪倒。
王显贵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吴宸轩没理他,径直走到杨演面前:“你的算法,确认无误?”
“回陛下!”杨演深吸一口气,将图纸和厚厚一叠演算稿呈上,“学生反复验算三遍,并参照格物院存档水文资料比对,数据确凿!若按此加固,七节点足以稳固此段河堤,抵御今春凌汛!”
吴宸轩接过,目光飞快扫过那些精准的数字和清晰的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