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仗着一点微末职权,对匠人们极尽盘剥,巧立名目收取“孝敬”,克扣工钱更是常事。
匠人们敢怒不敢言,因为王有禄的舅舅,正是工部营造司的一位员外郎。
“听说……通州工地立了法碑……”一个工匠怯生生地说,“上面写着……官吏勒索,罪加三等……”
“法碑?”老张头苦笑着磕了磕烟袋锅,“那碑立给谁看的?还不是给咱们这些苦哈哈看的?官官相护,咱们告上去,有用?搞不好……死得更快!”
绝望的情绪在小小的角落里弥漫。
消息如同寒风,最终还是吹进了养心殿。
黑冰台关于王有禄及其背后舅父员外郎王德贵长期勒索工匠、克扣工钱、甚至挪用工部拨付的优质钢材以次充好的密报,放在了吴宸轩的御案上。
方光琛侍立一旁,补充道:“工匠多次忍气吞声,直至王有禄威胁将其发配天山,才有一人于今晨冒死至黑冰台秘密举报点投状。经查,罪证确凿。”
吴宸轩的目光扫过密报上王有禄索取的“孝敬”清单和克扣工钱的明细,最终停留在“挪用工部官钢,以劣充好”几个字上。
他拿起那份通州“法碑揭幕”的奏报,手指轻轻敲击着上面的石刻律条。
“光琛,法家以何为本?”
“回陛下,法家之本,在于‘法’、‘术’、‘势’三位一体,尤以‘信赏必罚’为根基。”
“说的是。”吴宸轩放下奏报,“立碑刻律,只为明示天下何为‘法’。然,若官吏视若罔闻,百姓告状无门,此‘法’便是空文!空文,何以立威?何以成‘势’?”
他提起朱笔,在王有禄和王德贵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两个血红的圈。
“拟旨!”
“一、工部营造司大使王有禄,勒索工匠,克扣工钱,挪用官料,罪证确凿!着即押赴官匠坊大门前,当众腰斩!家产抄没,妻孥没官!其所贪墨银钱,三倍发还受害工匠!”
“二、工部营造司员外郎王德贵,纵容亲族,包庇索贿,失察渎职,等同主犯!着即罢官夺职,抄没家产!本人刺面,贬为苦役,发往天山筑路!遇赦不赦!”
“三、命刑部、都察院组成‘巡律使团’,分赴全国各官办工坊、矿场、屯田区!持《工厂劳资律》、《吏治十二条》刻石拓本,坐镇巡察!凡有匠役呈控工头、官吏不法之事,巡律使有权就地审理,先行处置!重案须即刻呈报朕前!凡有官吏阻挠匠役呈控,或巡律使徇私包庇者,罪加三等,立斩不赦!”
“四、擢升那冒死首告之工匠张某某为工部营造司九品监事,赏银百两!此令,明发天下工坊!”
旨意如同雷霆,瞬间撕裂了官匠坊上空的阴霾。
当王有禄在官匠坊大门前,被明正典刑、腰斩于市时,围观工匠们的眼神,从恐惧到惊愕,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
当沉甸甸的三倍补偿银发到老张头等人颤抖的手中时,当看到新任监事(即那举报工匠)开始清点物料、核对工簿时,那石碑上冰冷的“官吏勒索,罪加三等”和“举报者赏”的铭文,第一次在他们心中变得炽热而真实!
消息传开,巡律使团尚未离京,各地官办工坊中,悄悄递向有司的匿名举报信件便骤然增多。
律法的威严,在血与银的浇铸下,开始真正沉入帝国运转的根基。
冰冷的石碑,不再仅仅是摆设。
它开始成为悬在蠹虫头上的铡刀,也成为庶民手中那柄虽钝却可依仗的、能撬动不公的杠杆。
法家之“信”,以最酷烈也最直接的方式,在帝国的土地上烙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