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祭礼……规矩也太多了!牛羊猪怎么摆,头朝哪边,磕几个头……一点都不能错。”一人抱怨。
“知足吧,”另一人苦笑,“没让我们杀马祭天就不错了。以前在旧城,我们拜火神,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弯弯绕绕?”旁边一位懂汉话的汉官学正恰好路过,闻言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诸位,这可不是弯弯绕绕。这是‘礼’!是朝廷给你们定的规矩!每一步,每一句,都在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人——这里,是华夏!当遵华夏之礼!拜华夏之圣!效华夏之君!懂了吗?”
旧贵族们心中一凛,看着学正严肃的面孔和远处尚未散尽的香火烟气,连忙躬身:“是,是,大人教诲得是!”
他们明白,这看似繁琐的祭祀,如同一根无形的绳索,正一点点勒紧他们旧有的认同,将他们牢牢绑缚在帝国新秩序的柱石之上。
祭礼的余韵尚未散尽,京师养心殿的西暖阁内,已呈上了来自曲阜和西域龟兹的两份祭祀详报,以及几份黑冰台关于地方祭祀执行情况的密奏。
方光琛将一份密奏重点指出:“陛下,泉州府文庙祭祀时,主祭官擅自添加了本地‘祈风庇佑海商’的环节。成都府则因所购牺牲体型略小,以次充好。更有西域于阗宣慰府,祭祀时辰延误半个时辰……”
吴宸轩的目光扫过这些“不合规范”的细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光琛,你以为,祀礼为何?”他忽然问道。
方光琛沉吟片刻:“回陛下,祀礼之本,在于敬天法祖,维系纲常。然于今时……更在于‘定分止争’,昭示秩序。”
“说的不错。”吴宸轩站起身,踱到窗前,“敬的是谁的天?法的是谁的祖?维系的是谁的纲常?天下只能有一个‘天’,一个‘祖’,一套‘纲常’!泉州祈风?那是商贾之私欲!于阗延误?那是懈怠!皆是乱‘分’之举!”
他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拟旨!”
“臣在!”
“一、泉州府知府、学政,祭祀擅增仪节,藐视定制,各降三级,罚俸一年!着其自费刊印《钦定文庙祭祀规范》一千册,分发闽南各州县学!”
“二、成都府负责采买祭祀牺牲官吏,以次充好,渎职!杖八十,革职永不叙用!该府知府罚俸半年!”
“三、西域于阗宣慰使,延误祭祀,懈怠不恭!着即罢官夺职!押解进京受审!空缺由其副手暂行署理,留观后效!”
“四、重申《钦定文庙祭祀规范》为天下圭臬!令礼部、太常寺、都察院,抽调干员组成‘祀礼巡察使团’,分赴各行省,抽查各地祭祀执行情况!凡有不合规制之处,主官严惩不贷!务必使祭祀之礼,如臂使指,毫厘不爽!让这‘礼’字,刻进每一个官吏、每一个学子的骨子里!成为捆绑人心的第一道绳索!”
旨意迅疾发出。
泉州、成都的官吏被严惩的消息迅速传开,于阗宣慰使被锁拿进京的驿马更是在西域官场引起震动。
祀礼巡察使团尚未出发,各地关于祭祀的请示文书便雪片般飞向礼部,唯恐在细节上再有差池。
那本厚厚的《规范》图册,被各级官吏置于案头最显眼处,反复研读。
帝国通过这看似繁文缛节的礼仪,将统一与忠诚的基因,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植入疆土的最末梢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