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行省,全罗道,金堤郡。
初夏的阳光炙烤着广袤的稻田,新插的秧苗在微风中泛起绿波。
田间地头,却弥漫着一股与生机勃勃景象格格不入的沉重气氛。
老农金守田佝偻着腰,布满老茧的手颤抖地抚摸着自家田里长势喜人的稻苗,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愁苦。
他身边围着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农人。
“金老哥,听说了吗?郡里粮行的收粮价……又降了!”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带着绝望,“说是上头发了话,今年海东丰收,要‘平抑粮价’,运粮济中原……可这价……连本钱都收不回啊!”
“何止收不回!”另一个老农愤愤地用锄头杵着地,“官府派来的农官,教咱们用新法育秧、堆肥,说是能增产三成!咱们起早贪黑,累断了腰,是增产了!可这粮价……反倒比去年跌了四成!这新法,是给谁增的产?是给那些黑心粮商和贪官增的财吧!”
“就是!还有那‘经济作物’!”有人接口道,“官府逼着咱们砍了桑树种什么‘辽东甜菜’!说是卖给糖坊能赚钱!可种出来了,糖坊压价压得比萝卜还贱!咱们找谁说理去?”
金守田重重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田埂上几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对着田地指指点点的身影——那是郡里“丰裕粮行”的管事和几个依附粮行的本地小吏。
“看见没?那些人,就是等着吸咱们血的蚂蟥!粮价是他们和官府里应外合压下来的!甜菜也是他们串通糖坊压的价!咱们的血汗,都流进他们的口袋了!”
这时,一阵喧哗从村口传来。
只见几个粮行的伙计,在两名税吏的陪同下,赶着几辆空车,大摇大摆地进了村,直奔村正家。
“收粮的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金守田咬了咬牙,拄着锄头站起身:“走!去问问!今年到底什么价!不能让他们再这么坑下去!”
村正家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粮行管事赵胖子腆着肚子,站在台阶上,手里晃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趾高气扬:
“都听好了!奉府衙钧令!为解中原粮荒,平抑物价,今年新粮统购价——糙米每石纹银八钱!甜菜每百斤纹银三钱!即日起,各村按田亩数,限期十日缴售定额!敢有拖延藏匿者,以抗命论处!”
“八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去年还是二两二钱!
这简直是腰斩之后再砍一刀!
“赵管事!这价……这价连买种子的钱都不够啊!”村正苦着脸哀求。
“不够?”赵胖子三角眼一翻,“这是朝廷的定价!府尊大人亲自定的!你们想抗命不成?再说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愤怒的农人,“你们用了官府的农技,增产了那么多,按说该感恩戴德才是!怎么?还想坐地起价?”
“感恩戴德?”金守田挤到前面,气得浑身发抖,“增产的粮食,都让你们用贱价抢走了!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还有那甜菜!当初是你们说种了能赚钱,逼着我们砍了桑树!现在压价压成这样,我们拿什么活?”
“就是!活不下去了!”
“这粮我们不卖!”
“对!不卖!饿死也不卖!”
群情激愤,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土块。
赵胖子脸色一变,退后一步,对旁边的税吏使了个眼色。
税吏立刻抽出腰间的铁尺,厉声喝道:“反了你们!敢抗粮?想吃板子还是想蹲大牢?府尊说了,谁敢闹事,一律锁拿!田地充公!”
“充公?你们干脆把我们都杀了吧!”
绝望的农人们被彻底激怒,冲突一触即发!
推搡中,一个税吏的铁尺砸在了一个年轻农人的额角,鲜血顿时涌出!
“打人了!官府打人了!”
愤怒的吼声如同点燃的干柴,瞬间燎原!
土块、农具纷纷举起,一场流血的骚乱眼看就要爆发!
千里之外的京师,养心殿。
户部尚书捧着海东行省关于“夏粮丰收,粮价平稳,统购顺利”的奏报,正口沫横飞地歌功颂德:“仰赖陛下圣明,推广农技,海东今岁稻米增产三成有余!按陛下‘以丰补歉’之策,以平价统购,既解中原粮荒之危,又平抑了物价,实乃利国利民之善政……”
吴宸轩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案头另一份来自黑冰台海东站的密报,正静静地躺在奏报之下。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金堤郡粮价被官商勾结腰斩、农人血本无归、冲突升级乃至见血的经过。
“粮价,定的是多少?”吴宸轩忽然打断户部尚书的滔滔不绝。
户部尚书一愣,连忙翻看手中副本:“回陛下,海东行省所定统购价,糙米每石……八钱纹银。”
“八钱?”吴宸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记得,去年海东米价是二两二钱。中原受灾,米价腾贵,已至三两。海东增产三成,粮价却跌至八钱。这‘平抑’的,是中原的价,还是海东农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