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铜三万斤”这个数字,侍立在一旁,刚刚回京述职的南洋水师总督陈泽,眼皮难以抑制地微微一跳。
这意味着兵仗局铸造火炮的瓶颈将被彻底打破!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吴宸轩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方光琛的沉稳,陈泽眼中压抑的振奋,以及侍立角落的影卫首领吴忠那张永远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他没有去看案几上那盒沈万通特意精选、进献上来、色泽最为饱满的南洋胡椒样品,深邃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份摊开在南洋舆图上的《南洋垦务章程》修订稿上。
“铜锡增产,甚好。”吴宸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然垦务局之要务,首在‘实边’,首在‘汉化’!光琛,章程修订再增一条:凡南洋诸岛归化汉籍之土人,需剃发,改汉姓,习汉语汉礼,通婚者优先授田。其原有部落酋长、祭司,凡识时务、率先归化者,许以虚衔厚禄;冥顽不化者,视为暴民魁首,与其族一并‘清理’,以儆效尤!土地、山林、矿藏,尽数收归垦务局,分授汉民及归化者。”
“去宗教化”的利剑,再次被他精准地挥向南洋那片信仰驳杂的土地。
方光琛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臣遵旨,即刻拟文,增补章程细则。”
他已能想见这份带着血腥气的条款抵达南洋后,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暴。
吴宸轩踱步到御案后,指尖叩击着桌面,目光如电般射向陈泽:“静海侯。”
“末将在!”
“南洋水师巡弋南洋航道,除护航商船、清剿海盗外,亦需将垦务局推行汉化之决心,昭示诸岛!”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镇海’分队,不仅要震慑岛屿,更要威慑大海!荷兰人近来可有异动?”
陈泽立刻肃容:“回元帅,据密报,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总督科恩,近日频繁接见日本萨摩藩密使,其麾下三艘新式盖伦战舰动向不明,已离港半月,去向……疑为我吕宋海域!”
“萨摩藩……”吴宸轩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倭奴贼心不死,红毛夷贪得无厌!传令吕宋水师基地:‘骷髅舰队’枕戈待旦,凡荷兰舰船靠近我吕宋、婆罗洲海域设定之警戒线,无需通报,先行开火驱逐!若有倭船夹杂其间,尽数击沉!”他看向阴影中的吴忠,“黑冰台南洋分舵,盯紧巴达维亚和倭国长崎,我要知道荷兰人与倭寇私下里每一笔交易!”
“属下明白!”阴影中传来吴忠毫无波澜的回应。
“南洋贸易之利,兵工之需,乃帝国筋骨。”吴宸轩最后的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被朱笔圈点的岛屿和航线,声音如同磐石,“然筋骨之外,更需铁血!汉化归心,则为我民;负隅顽抗,便是资敌之柴!散了吧。”
众人凛然告退。
殿内只剩下吴宸轩一人。
他缓缓坐回御座,指尖划过舆图上那片象征着婆罗洲茂密雨林的绿色区域。檀香在兽炉中无声氤氲,衬得满室寂静。
沈万通的奏报就摊在御案一角。
关于“达雅克暴民袭扰”和“汉女惨死”的段落已被朱笔圈出,但墨迹旁另有一行新墨批注,字迹冷硬如铁:“犯我汉民者,业已尽诛。主谋三部,筑为京观,以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心中并无怒潮翻涌。愤怒是属于受害者的情绪,而帝王只需考虑后果与秩序。
既然敢将手伸向帝国子民,那么整个部落从酋长到婴孩,便都成了必须抹去的代价,不是惩罚,而是清理。
吴宸轩就是要用事实告诉整个天下,与华夏为敌者,必灭其族,亡其种,绝其苗裔!
镇守南洋的靖海卫做事很彻底,这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满意。
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的何止是几根荆棘?那是整片不合时宜的丛林。他要的是婆罗洲地下的铜锡脉,是吕宋沃野连绵的稻浪,是整个南洋航道如臂使指的顺畅。些许血腥,不过是润滑这巨轮的必要脂膏。
至于那些化为京观和白骨的“代价”……
他唇角甚至浮起一丝近乎无情的极淡弧度。
很好。
这样,后来者才会懂得,什么是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拿起朱笔,蘸满殷红的朱砂,笔锋在砚边顿了顿,仿佛那朱色与遥远雨林中干涸的血迹有着某种沉默的呼应。
随后,他手腕沉稳地落下,在南洋舆图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绿色边缘,重重写下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垦殖拓土,汉化归心。
最后一笔勾挑而起,力透纸背。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道无声的敕令,也像一场对已尘埃落定之事的最终确认。
从此,那片雨林里,再不会有不识时务的杂音。
只有帝国秩序,将如藤蔓般沿着新辟的道路,深深扎进被鲜血与恐惧彻底犁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