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起了清晰的骚动,许多士卒神色微动。别的不说,这段日子,督政可是帮他们每个人都写了家书。
陈延祚一把揽过苏长青的肩膀。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督政,别跟他们讲那些云里雾里的大道理。”
“下回,你就跟他们讲咱们要是不打仗,不把外面的鞑子打服了、打怕了,他们分到手里的地,转眼就会被抢走!”
“这帮兔崽子,听这个才来劲。”
“还有,别光用嘴说。下午跟他们一起操练,你跑得比他们快,杀人比他们狠,他们才把你当自己人,才肯听你的!”
苏长青愣在原地。
某种他从未在课本上学到的东西,正野蛮地灌进他的脑海。
“卑职…受教。”
苏长青郑重地长揖及地。
陈延祚摆摆手,带着许平安转身离去。
刚出凉棚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个满脸晦气的曹变蛟。
这位新晋的游击将军,此刻却像一头被嚼子勒住的野马,浑身都透着憋屈。
他手里抓着几张揉成咸菜的宣纸,满手墨渍。
“怎么着?曹将军这是要弃武从文,改考秀才了?”许平安看他那样子,忍不住打趣。
曹变蛟一听,脸顿时绿了。
“许哥,你就别寒碜我了!”
他把那团废纸往怀里一塞,愁眉苦脸地凑到陈延祚跟前。
“大哥,您能不能跟卢督师说说,把我那营里的督政官给换了?”
“换谁?”
“爱谁谁!只要别是那个姓赵的死木头就行!”
曹变蛟愤愤不平地比划着。
“那小子简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我就想带弟兄们跑跑马,练练冲阵。他非拉着我读什么兵书,看得我脑仁疼!”
“我说我叔父曹总督也不看兵书,照样当总督,他说曹总督身边有参赞!”
“我说那你现在不就是我的参赞?他娘的,他就拿陛下的旨意压我!”
曹变蛟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也就算了!昨儿晚上,我手下一个什长,想私底下教训个不听话的新兵蛋子,让那姓赵的看见了。”
“好家伙,他当场就给拦了,还拿个小本本把我也给记上,说什么‘治军不严,纵容私刑’!”
“这仗以后还怎么打?干点啥都有个婆婆在旁边盯着,憋屈死了!”
陈延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猛将。
“变蛟。”
“啊?”
“你那个什长,为什么揍新兵?”
曹变蛟愣了一下:“那新兵蛋子把火药弄受潮了,不该打吗?”
“按照新颁的《军纪条令》,火药受潮,若是初犯,当众罚军棍三下,扣饷银一钱,记档。”
陈延祚背着手,语气平静。
“你那个什长,打算怎么打?”
曹变蛟支支吾吾:“就……踹几脚,抽两鞭子,让他长长记性……”
“那就是私刑。”
陈延祚的脸板了起来,目光严厉。
“赵督政拦得对,记你一笔,也记对了。”
曹变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大哥,您怎么也……”
“变蛟,时代变了。”
陈延祚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秩序井然的军帐,那是大明未来的模样。
“陛下,这是在给咱们这支军队,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