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咱们带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谁的拳头硬,靠的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分酒肉。可那样的兵,是狼群,不是军队。顺风时像狼,逆风时就是一群猪!”
“有了这些督政官,有了规矩,这兵,才算是真正有了骨头。”
曹变蛟摸不清头绪,嘴里依旧嘟囔着。
“反正……就是麻烦。”
朔方城燥热得不像话。
总督府书房内,放着好几盆水,却带不走半分暑气。
案头堆着的不是军情急报,全是告状的折子。
啪。
杨廷麟将最后一本折子扔在案上,那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向卢象升,脸上是压不住的疲惫。
“建斗,这已经是今儿个第七封了。”
卢象升手里正捏着半个馒头,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堆快要没过砚台的纸山。
“又是告那帮秀才的?”
杨廷麟长叹一声,给自己灌下一大杯凉茶,才觉得喉咙里的火气被压下去几分。
“可不是。宁北城那边闹得最凶,说是督政官管得太宽,连伙夫早晨少放了一把盐都要记在小本子上。”
“武夫粗鲁,受不得这般鸟气,好几个千户差点把督政官绑了扔进马圈里去。”
卢象升终于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仔细地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散发着墨香与怨气的折子前,随手翻了两下。
纸上的字迹潦草,笔画间全是压不住的愤懑。
全是带兵的将领亲笔所书,字里行间那股要把读书人嚼碎了咽下去的火气,几乎要透出纸背。
“磨合嘛,总要脱层皮的。”
卢象升语气平淡,只当在说日常琐事。
“这帮督政官是陛下亲手钉进军伍里的钉子。钉进去是疼,可要是拔了,这支军队的骨头也就散了架。”
杨廷麟放下茶盏,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建斗,这般下去不是个事儿。强行揉在一块,平日里还好,真要是上了阵,这帮督政官还在旁边指手画脚,怕是要出大乱子。”
卢象升没有回答,他走到了窗前。
窗外,校场上的操练声浪震天。
那帮被将领们骂作“酸秀才”的年轻督政官,正跟着大头兵们一同在泥地里翻滚扑杀。
他们的动作笨拙不堪,甚至有些可笑,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伯祥,你看。”
卢象升抬手一指。
杨廷麟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烈日下,一个督政官被个壮硕老兵一记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可他只是随手抹了一把,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又一次冲了上去。
“这法子,最初是我向陛下提的。”
卢象升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温热的木质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
“但我只是想找些人来记功,想让赏罚更公允些。是陛下,把这法子改得脱胎换骨。”
“陛下要的不是记账先生。”
卢象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般的质地。
“他要的,是把这群只为粮饷卖命的兵,加上军魂。”
杨廷麟若有所思。
卢象升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炽热的阳光在他脸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以前咱们带兵,那是驱羊入虎口,靠的是将领的威严和明晃晃的赏银吊着。可如今……”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关于曹变蛟营的最新军报。
年轻的刺头猛将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他营中,兵卒斗殴的次数,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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