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你……你不是死在宁远了吗?”
“那是三舅!三舅!”
“都统大人……那是咱们的老主子,阿敏贝勒啊!”
哪怕剃了头,哪怕换了衣裳,可那张脸,这帮在镶蓝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绝不会认错。
阿敏把手里的马鞭随手扔给亲兵,独自往前走了三步。
他没带刀。
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青黑色的光泽。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红鸳鸯战袄,红得刺眼,像一团在雪地里凭空烧起来的火。
“都愣着干什么?”
阿敏的大嗓门在甬道里回荡,带着一股浑不吝的匪气。
“还要老子一个个点你们的名吗?把刀都给老子放下!”
哗啦。
竟真有十几个老兵下意识地垂下了兵刃,那是刻在骨子里十几年的积威使然。
“阿敏!”
济尔哈朗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提着那柄沉重的大斧,一步步走到阵前。
他每一步,都在结冰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清晰的白印。
他望着那个光头。
“你还有脸回来。”
“我怎么就没脸了?”
阿敏甚至伸手去摸那颗光头,脸上那层横肉抖了抖。
“这盛京城的一砖一瓦,哪块不是当年我带着弟兄们打下来的?我回家看看,不行?”
“这是大金的盛京!不是你这南蛮走狗的!”
济尔哈朗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斧柄的手用足了力气。
“济尔哈朗!”
阿敏猛地提高音量,粗暴地打断了他,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脑子里是灌了屎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西门破了,皇太极跑没影了!就跟当年己巳年一样,他又跑了!”
阿敏的手指,戳向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
“他就把你这一面旗的人,全都扔在这儿填坑!让你给他当垫背的!你还在这儿给他守个屁的忠义!”
“住口!”
济尔哈朗猛地挥动大斧,斧刃砍在身侧的青砖墙上,迸射出刺眼的火星。
“大汗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像你这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他指着阿敏那身红袄,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鄙夷。
“为了活命,连祖宗留下的发辫都剃了,穿上这身狗皮,你就不怕半夜阿玛来找你索命吗!”
阿敏突然笑了。
“阿玛?”
他猛地往前逼了一步,根本无视济尔哈朗手里那柄随时能劈开他脑壳的利斧。
“你还有脸提阿玛?”
“当初阿玛是怎么死的?是被努尔哈赤那个老东西圈禁,活活饿死在暗无天日的土牢里!”
阿敏的脸凑到了济尔哈朗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灼热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
“那时候你在哪儿?啊?!”
“你在努尔哈赤的帐篷里吃羊肉!你跟在皇太极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八哥’!叫得比我这个亲哥还亲!”
“当初我要带着镶蓝旗在朝鲜自立,就是不想走阿玛的老路!我想给咱们这一支的弟兄们,找条活路!”
阿敏指着自己的胸口,用拇指狠狠戳了两下。
“结果呢?是谁第一个向皇太极告的密?是你!我的亲弟弟!”
周围没了声响。
只有风卷过城门洞,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济尔哈朗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具濒临爆裂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