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来了兴致,一把接过信纸。
老帅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起初,他脸上还挂着几分威严。
读到一半,那两条花白的眉毛,便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当他看到信中某个段落时,甚至没忍住,用手指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被压抑住的笑声。
“这信要是送到了……”
张维贤把信拍回洪承畴手中,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那老小子若还能忍住不吐血,哈哈哈!”
洪承畴拱手一礼,脸上没有半分愧色。
“兵不厌诈。”
“只要能让他死,卑职不介意当个刻薄小人。”
“好!”
张维贤大笑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洪大人,这信,你再抄两份!”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断喝一声。
“来人!”
张英那魁梧的身影,立刻从门外挤了进来。
“公爷,您吩咐!”
“去俘虏营。”
“给老夫挑几个筋骨最硬的建奴出来。”
“要那种死都不肯降,见了咱们大明旗帜就敢吐口水,嘴里还天天念叨着‘大喊万岁’的死忠!”
张英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公爷,这种货色,不直接拖出去砍了祭旗?”
“让你去你就去!”
张维贤没好气地虚踢一脚。
“把这信塞他们怀里,告诉他们,这是咱们送去和谈的国书。”
“这帮蠢货对皇太极忠心耿耿,得了信,只会以为是救命的稻草,一定会拼了老命去找他们的主子。”
“他们,就是这道催命符,最好的信使!”
张英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脸上的茫然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的狞笑。
“卑职这就去办,保证让那几个傻狍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半个时辰后。
沈阳东门,在一片肃杀中悄然洞开。
几匹快马接连冲出,撞破漫天风雪,朝着茫茫的林海雪原狂奔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满身血污,怀里却死死揣着那封他们以为能拯救大金的“和书”。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里逃生的狂喜,和对旧主至死不渝的忠诚。
他们不知道。
这一路狂奔,送去的不是希望。
而是插向他们君王心脏的,最后一刀。
抚顺关。
这三个字在辽东舆图上,曾是重如千钧的锁钥。
此刻,这道关隘却像一具被剔光了血肉的枯骨,横亘在风雪漫卷的荒原上。
所谓的关城,早已不复存在。
卢象升勒住战马,铁蹄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几道刺眼的白痕。
他眯起眼,审视着眼前这片凄凉景象。
曾经的卫城,在万历四十六年被一把火烧毁成了白地。
如今只剩下一道断断续续的土岗,最高处不过齐胸,矮处甚至还没马蹄高。
厚重的积雪覆盖其上,几乎与荒野融为一体。
东墙仅残留了不到四丈长的一截,那高度,连只野狗都挡不住。
“看来皇太极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徐允祯策马跟上,马鞭遥指那些焦黑的残垣。
“连这最后一道门板都不要了,敞开了大门让我们追。”
卢象升没有接话。
他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毫无声息的群山。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按理说,就算守不住,也该留几百死士在此,放几轮冷箭,用人命为他拖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