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燮元浑身都僵住了。
“大伴。”
朱由检侧过头。
“去,给朱爱卿搬张锦墩来。再传孙师傅进来,温一壶上好的梨花白。”
“今日,不谈国事。”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只叙家常。”
朱燮元愕然抬头。
他看见,内阁首辅孙承宗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正对着他,笑得像只老狐狸。
“朱懋和,别来无恙啊。”
三人围坐在暖炉旁。
朱燮元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只敢坐半边。
酒过一巡。
朱由检像是闲聊般开了口。
“朕听说,你在西南的时候,那帮言官没少给你上眼药?”
朱燮元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酒液洒了一手。
“为……为国尽忠,分所当为。言官风闻奏事,亦是本分……”
“本分个屁!”
朱由检毫无征兆地爆了句粗口,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朱燮元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锦墩上滚下去。
孙承宗却见怪不怪,只是捻着胡须,眼中带了点笑意。
“那帮废物,正事不干,专盯着干活的人挑刺!”
朱由检眼中厉色一闪。
“你在前线给朕卖命,他们在后头给朕递刀子。”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报。
一推,那份薄薄的纸,滑过紫檀木的桌面,停在朱燮元面前。
“看看。”
朱燮元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捏住了那份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
只看了一眼。
“得……奴酋……皇太极……尸首?”
他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完全不似一个古稀老人。
他骤然抬头,盯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陛下!这……这……此言当真?!”
那是皇太极啊!
是盘踞在整个大明朝堂上空十余年的梦魇!
就这么……成了一具尸首?!
“往下看。”
孙承宗指了指奏报,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
朱燮元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他看得极慢。
越读,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扭曲。
从惊骇,到荒谬,再到一种三观尽碎的茫然。
“洪承畴……此人……此人竟……”
朱燮元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终究还是没把那句“卑劣无耻”骂出口。
他戎马一生,讲的是阳谋,是堂堂之阵,是王道之师。
可这洪承畴,竟然用人家妻妾的床笫秘闻写成书信,活生生气死了敌国之主?
这……这简直是市井无赖的手段!
有辱斯文!奇耻大辱!
“怎么?觉得他手段脏?”
朱由检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
朱燮元犹豫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出了心里话。
“陛下,此计虽有奇效,但……终究失了天朝上国的体统。若传扬出去,恐为天下人耻笑……”
“体统?”
朱由检笑了,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嘲弄。
“皇太极屠我辽东军民,血洗城池的时候,跟朕讲过体统吗?”
“建奴历次入寇,在京畿之地烧杀抢掠,掳我百姓为奴为婢的时候,跟朕讲过体统吗?”
一连串的质问,朱燮元张口无言。
“对付畜生,就要用比畜生更狠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