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
朱由检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来,为了大明的西校,为了西南永不复叛。”
“饮胜!”
一杯梨花白下肚,辛辣的酒液如一线火龙滚过喉咙,最终在胃里化开,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朱燮元用袖口揩去嘴角的酒渍,神思依旧有些飘忽。
转瞬之间,他竟已是内阁大学士,还领了一个“西校校长”的职衔。
这大起大落,让他这颗在宦海沉浮一生的心,也有些承受不住。
“朱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皇帝夹起一片鹿肉,在酱碟里轻轻一蘸,动作优雅,语气却不经意。
“西南的土司,你是平了。可再往南,那片交趾之地,你怎么看?”
朱燮元立刻放下酒杯,花白的眉头微微一蹙,沉吟了片刻。
“回陛下,交趾之地,民风素来彪悍,其心反复无常。”
“自成祖爷时起,此地便是我大明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依老臣愚见,只需行羁縻之策,使其不敢北望即可,不必再为此地大动干戈,虚耗国力。”
大明在交趾那片丛林里吃过的亏,流过的血,史书上的每一笔都触目惊心。(从大明的角度,没长期统治就是亏的)
“鸡肋?”
朱由检嚼着鹿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那是以前。”
他放下象牙筷,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若是把眼光放开些,那地方,便是我大明通往整个南洋的咽喉。”
“谁能掐住那里,谁就等于掐住了半个南洋的钱袋子。”
朱燮元有些茫然地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钱袋子?
那种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除了进贡些大象和红木,还能生出什么金山银山来?
他的思绪,显然已经跟不上这位年轻帝王的脚步了。
“所以,朕打算换个玩法。”
朱由检端起酒杯。
“朕已遣唐王朱聿键,持尚方宝剑,往琼州赴任,封‘南海经略’,总领南洋一切军政事宜。”
“当啷!”
朱燮元手中的象牙筷子脱手飞出,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弹跳着,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皇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唐王?
藩王掌兵?
陛下这是嫌这天下刚安稳,非要亲手点燃一堆烈火吗?
他求助似的看向孙承宗,指望这位稳重如山的帝师能说句话,劝一劝这位胆大包天的皇帝。
谁知孙承宗只是慢条斯理地剥开一粒花生,将红色的外皮吹掉,见朱燮元望来,竟是微微一笑。
“懋和啊,陛下此举,自有深意。宗室也是朱家人,光领俸禄不为国分忧,与圈养何异?何况只是节制水师,事毕即归,翻不了天。”
老狐狸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那神情,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朱燮元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内,有无数面大鼓在同时擂响,嗡嗡作响。
“你也别太担心这些。”
朱由检看穿了老臣的惊恐,笑着摆了摆手。
“唐王是个有骨气的,朕信得过他。再说,他远在海上,兵马钱粮,一举一动,都在朕的手心里攥着。”
朱燮元平复了下心情,俯身捡起筷子,脸上只剩下苦笑与叹服。
“陛下之气魄……老臣……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