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微微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边上的一桌。
唐王妃正带着八岁的世子朱琳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的铜锅没怎么动过。
听到皇帝点名,唐王妃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起身,拉着儿子行大礼。
“坐下,都坐下。”
朱由检抬手虚按,止住了这对孤儿寡母的动作。
“今日是家宴,不讲君臣,只论亲疏,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他举起酒杯,隔着重重宫墙,遥遥对着南方的夜空晃了晃。
那温和的嗓音里,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唐王,是替朕,替咱们老朱家,更是替我大明亿万子民,去那南洋的惊涛骇浪里,搏一份泼天的富贵!”
“咱们在这暖殿里吃肉喝酒,他在那地吹着咸腥的海风。”
“朕这心里,一笔一笔,都给他记着功劳呢。”
唐王妃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紧紧搂住身边的儿子,将杯中温热的酒水一饮而尽。
这便是天恩!
自家男人在外面为国拼命,皇帝当着满朝宗室的面,给足了这份体面,这份肯定!
这比赏赐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强上一万倍!
“琳源。”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身上。
“你父王不在,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多吃点肉,把身子骨长结实了,以后才能替你父王分忧,替朕分忧!”
“臣,遵旨!”
八岁的朱琳源猛地从椅子上蹦下来,用尽全身力气,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然后,他抓起一块还烫嘴的带骨羊肉,狠狠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油,双眼却亮得惊人。
那副小老虎似的憨勇模样,惹得满殿响起善意而又欣慰的哄笑。
热气氤氲间,几张稚嫩却又显出几分英气的面孔,正围在靠窗的那一桌。
不同于父辈们的拘谨与感怀,这帮半大孩子虽然也守着规矩,但那一双双盯着羊肉的招子,却透着掩不住的活泛。
十五岁的朱由榘,正襟危坐。
他是福王朱常洵的次子,身量随了他那体宽心胖的老爹,生得魁梧壮实。
才十五岁,肩膀已比成年人还要宽厚几分。
只不过,福王是一身颤巍巍的肥膘,这小子却是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坐在那儿像尊蓄势待发的黑铁塔。
在他身侧,是八岁的唐王世子朱琳源,还有十二岁的周王世子朱绍烱、桂王世子朱由桓。
这些宗亲的辈分隔了太多代。
但朱由榘和朱由桓,论起来是朱由检实打实的堂弟,是皇子们的堂叔。
“由榘。”
朱由检端着酒盏,并未起身,只是侧过身子,冲着那一桌遥遥一点。
正在埋头恶狠狠对付一只羊蹄的朱由榘,动作一下子停住。
他胡乱用袖口揩去嘴角的油渍,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腾地一下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啦”一声尖锐的嘶鸣。
“臣在!”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震得暖阁顶梁上悬挂的宫灯都跟着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