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景瑗提笔记录,接口道:“前有石垒,本是防外敌的。一旦咱们绕到背后,那道石垒,就成了关门打狗的墙。他们想退,都翻不过去。”
前门堵死,后门踹开。
孙传庭双手撑在桌沿上。
“元人要脸面,要速胜,去硬撞名城。”
他顿住。
帐篷外的海风呼啸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声调。
“咱们不是来耀武扬威的。”
孙传庭一字一顿。
“咱们是来灭国的。”
郑芝龙心底狠狠震颤了一下。他干了半辈子刀口舔血的买卖,杀人越货当家常便饭。但一国经略大员,轻描淡写吐出“灭国”二字,透出来的那股血腥味,直接盖过了外头的海风。
当今大明皇帝的狠辣,在这位主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大明,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讲规矩、要朝贡的软柿子了。
卫景瑗笔锋不停,将战略要点一一记下。
“兵分两路。佯攻博多,暗渡唐津。”
孙传庭下令。
“对马休整一日,明日发兵,兵分两路。”
卫景瑗抬起头。
“经略的意思是,让朝鲜兵去打壹岐岛?”
“朴志浩不是在码头上磕头,说要死战不退吗。”孙传庭面无表情,“给他个机会。朝鲜兵直取壹岐。拿下后,架炮,造声势。往死里打。把博多守军的魂全勾过去。”
“这样必然有死伤。”卫景瑗提醒。
“不死人,日本人怎么会信咱们的主攻方向在博多?”孙传庭丝毫不为所动,“大明的水师在后面督战。谁敢后退一步,就地炮决。”
郑芝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拿朝鲜兵去填命造势,这手段毒绝。
“主力舰队,夜间起锚,借夜色和洋流,绕壹岐西线,直扑唐津。”
郑芝龙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
“唐津背靠松浦平原,地势平坦。上岸就能摆开方阵。松浦藩穷得叮当响,那点农兵连塞牙缝都不够。重炮推上去,一个时辰就能把他们的砦堡扬了。”
孙传庭站直身子。
“去办。萨摩藩的信,今夜发出去。价码开足。”
郑芝龙拍着胸脯应下。
“我亲自写,盖我的私印。岛津家那老狐狸看见印,就知道咱们的诚意了。大人放心,我许给他们,只要打下九州,以后长崎的生丝贸易,给萨摩留三成红利。”
“不要地盘,只分银子。这块肥肉扔出去,岛津家就算不造反,也绝对会抱着膀子看德川幕府的笑话。”
郑芝龙转身掀开帐帘。
外头天色完全黑透。风雪扑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窜。
他逆着风走出去。元朝人没走通的海路,他郑芝龙要拿来铺一条通天的大道。
帐内。
卫景瑗封好军令,盖上经略大印。
“经略,粮草调度已经排好。三日份的干粮随军,重炮跟第一批次上岸。盾车全部拆卸装船,到滩头再组装。”
孙传庭拿过一份战报。
“传令各营,入夜禁声。刀枪上油,火器防潮。”
卫景瑗放下狼毫,轻轻活动着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帐外隐约的船影方向,轻声道:“这个郑芝龙,虽贪利好财,可论起海上调度、熟稔倭地海况,本事是真真切切的,半点掺不得假。”
孙传庭缓缓靠在椅背上,眼帘轻阖,心底暗自苦笑——陛下派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带着几分贪念?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了一句:“贪的人,反倒好使唤。知其所欲,便知其所惧,可控可驱。”
卫景瑗闻言,并未接话,只是取过案上文书,凑到烛火旁慢慢吹干墨迹,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早已备好的封筒,又仔细封好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