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一个年轻的步卒攥着一把大明赏赐的旧鸟铳,手指在发黑的木托上抠出深深的指甲印。
“将军!”那步卒猛地站起身,扯开胸口的号衣,露出一道从肩膀横贯到腹部的恐怖伤疤,“下令吧!我阿爷的脑袋,当年被倭寇砍下来垒成了京观!今天,我要拿倭寇的脑袋祭祖!”
“报仇!”
“杀绝倭奴!”
压抑了几十年的怒吼声,在逼仄的船舱里炸开。声浪顺着木板传导,震得整艘板屋船都在发颤。
朴志浩拔出腰刀,刀背重重磕在木船舷上。
咚!
四周死寂。只有风浪依旧狂怒。
朴志浩大步走到舱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眼珠子熬得通红的士兵。
“所有火铳手听令!”
朴志浩猛地抬高音量。
“拆火药桶!装药!”
步卒们齐刷刷跪地,扯开油布包裹。火药特有的刺鼻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咬碎纸包!引药入池!”
三千将士动作整齐划一。牙齿撕裂油纸,黑色的火药粉末倒进火门。
“通条压实!下铅弹!”
木制通条在粗糙的铳管里来回捅,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沉甸甸的铅弹被压在最底部。
朴志浩提着刀,走入人群。
“冲上滩头,把铳管顶在倭寇的脑门上,给我轰碎他们的天灵盖!”
“死战!”
三千人齐声怒吼。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三千张狰狞如恶鬼的脸。弓箭手将箭头浸入火油罐,长矛手用破布将手掌与矛杆绑在一起。
这是一群不打算活着回去的复仇鬼。
正后方,大明旗舰的主桅杆上,三盏红灯升起。
那是总攻的军令。
“擂鼓!”朴志浩暴喝。
牛皮大鼓被赤着膀子的力士抡圆了鼓槌,重重砸下。
咚!咚!咚!
几十艘板屋船的排桨同时探出水面,狠狠扎进冰冷的海水中。几百名桨手踩着鼓点,咬碎了牙关,拼命往后拉扯。
木桨在海水中搅出巨大的白色旋涡。
船队迎着对马暖流的湍急暗流,硬生生切开海面,脱离了大明水师的庇护,孤军扎进暗礁密布的玄界滩。
风浪越来越大。
板屋船平底吃水浅,在横浪中剧烈摇晃。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海潮的流向突然变了。原本杂乱的横浪变得规律,水流的阻力陡然减轻。
朴志浩立在船头,脸颊被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前方,海天交界处,一座黑色的岛屿轮廓逐渐从风雪中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