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天光从裂谷口斜照进来,灰蒙蒙的,像是谁把炭灰撒在了云层上。我背着司徒墨往前走,他身子沉,压得我肩膀发酸,可不敢停下。陆九玄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剑没出鞘,就横在臂弯里,随时能抬起来。
“东北三十里。”我说,声音干得像刮过石头,“你说那观星台还能用?”
他没回头,只点头:“能用。”
我没再问。信也得走,不信也得走。身后冰墙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风把脚印盖住一半,追兵有没有跟上来,不知道。眼下只能往前。
司徒墨在我背上哼了一声,嗓音哑得不像话:“刀……还在吗?”
我侧头看了眼别在腰后的断刀——刀身漆黑,咒文全无,像块废铁。可它还温着,贴着我后腰的地方有一丝热气,说不清是它的还是我的体温烘出来的。
“在。”我把刀往高处挪了挪,顺手拍掉沾在上面的一粒雪渣,“没丢。”
他没说话,脑袋轻轻晃了下,像是点了头,又像是被颠的。
地面渐渐平了,雪原开阔起来,远处有低矮山影,轮廓模糊。我们走得慢,一是怕脚下有陷坑,二是司徒墨撑不住快走。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垂着,指尖偶尔蹭到我的手腕,凉的。
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坡道时,我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雪太厚,也不是结了冰——是地面自己变了。
积雪像水一样往下渗,露出底下一层黑痕,蜿蜒曲折,像是谁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一圈又一圈。我赶紧后退两步,脚跟抵住硬土才站稳。
“别动。”陆九玄突然出声,剑尖朝下一指。
我顺着看去,心猛地一缩。
那不是炭痕,是纹路。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铺开,从我们脚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线条走势诡异,和我在书院残卷上见过的星轨完全相反,本该顺行的角落在这里倒转,该闭合的环路却断裂外扩,像一张被撕坏又强行拼回去的图。
“这是什么?”我低声问。
司徒墨从我背上挣扎着抬头,眯眼看了会儿,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反的。”
“星纹。”陆九玄蹲下,剑尖虚点其中一条黑线边缘,“不是刻的,是烧进去的。”
话音刚落,剑身突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像是被烫着了。他立刻收手,剑横回身前,眉头拧紧。
“这不是标记。”他说,“是轨道。”
“轨道?”
“屠阵的启动轨道。”他盯着地面,声音沉下去,“有人已经动手了。”
我咽了口唾沫,嘴发苦。屠阵我听过,不是正经修者用的东西,是拿活人血祭催动的大杀局,一旦成形,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这种阵法早就被禁了,连残页都不让留。
可现在,它就刻在我脚边的地上。
“谁会在这儿布阵?”我问,其实知道答案。
没人答。风静得反常,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司徒墨突然抽了口气,整个人在我背上绷直了。我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猛地收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的狐尾出来了,全数竖立,像一排警觉的刺。
“血月……”他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散带刺的语气,而是紧绷得几乎要裂开,“提前了!”
我猛地抬头。
天上的月亮原本是灰白色的,被薄云裹着,可现在,那层白正在褪去,红从中心漫出来,像滴进水里的血,缓缓晕开。雪地开始泛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发亮,红得瘆人。
“不可能。”陆九玄盯着天,“还有七天。”
“现在只剩不到六个时辰。”司徒墨喘了口气,靠回我肩上,声音虚弱,“他们动了祭坛方向……把时间轴扯乱了。”
我低头看他,他脸色发青,额角冒冷汗,可眼睛死死盯着那轮血月,紫眸里红光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撞着要出来。
“你能撑住?”我问。
他扯了下嘴角,没力气笑:“死不了。”
陆九玄忽然抬手,剑横在眼前,借着刃面反光看天象。他手指微动,调整角度,眉头越锁越紧。
“轨道已经激活。”他说,“这些反向星纹是引子,连着主阵眼。我们现在踩的,是阵法的脉络。”
“意思是,我们正走在阵法里?”
“对。”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一片漆黑纹路,胃里一阵发紧。刚才走过的地方,已经有好几段离我们不远。如果这真是阵法的一部分,那我们等于一路踏着机关走过来。
“会不会触发?”我问。
“还没到临界点。”他收回剑,“但不会等太久。”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脚边的雪地猛然炸开一道裂口,黑纹从中浮起,泛出幽蓝的光,像血管一样搏动了一下。
“退!”陆九玄低喝。
我往后跳,脚刚落地,又是一道裂痕在右侧炸开,蓝光冲天而起,瞬间连上另一道,再一道。不过几个呼吸,整片雪原就像被打碎的镜子,无数裂缝蔓延,每一根都亮起同样的幽光,迅速勾连、闭合、成形。
我看到图案了。
巨大的阵图从地下浮现,赤色符文沿着蓝光边缘燃烧般亮起,层层嵌套,最终汇聚成一个中心点——在远处山坳的位置,那里有一片破败屋檐的轮廓,塌了半边,门框歪斜,像是废弃多年的庙宇。
“那是……”我认出来了,“我们要去的观星台?”
“不是。”司徒墨喘着气,“那是祭坛旧址。观星台建在它上面,后来塌了,只剩个壳。”
“现在壳也没了。”陆九玄盯着那阵图中心,“阴火帮把真正的底子翻出来了。”
我看着那座破庙的方向,心里一沉。我们本来是要去那里避险,找还能用的星盘残器。可现在,那里成了阵眼。
“还去吗?”我问。
陆九玄没回答。他站在原地,剑横胸前,目光扫过地面阵图的走向,嘴唇微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司徒墨抬手扶了下额头,指尖沾了点汗,又滑下去。他盯着那轮越来越红的月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去不行。阵要是彻底启动,这片地界的灵脉会被抽干,所有活物都会变成养料。”
“包括你?”
“当然。”他扯了下嘴角,“我这半人半妖的身子,正好当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