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歪了。身体没有知觉,连站直还是倾斜都分辨不清。风停了,空气也静止了,呼吸的起伏感早就没了,可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走着,稳得像铁锤砸桩。心口那团温热没灭,它还烧着,不急也不弱,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我回去。
但我清楚,没人能把我拉回去。
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跑能跳、嘴上说着“别麻烦我”却总往火坑里冲的叶蓁了。五感一点一点退去,先是触觉,再是视觉,现在耳朵也开始收声,世界正从四面八方塌进黑窟窿里。我说不了话,动不了手,甚至连眨一下眼都要靠意志硬撑。可意识还在,清醒得发疼。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脚步。
不是用耳朵听的——声音已经模糊成一片压低的嗡鸣,像隔着水底听岸上打鼓。我是感觉到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一步,两步,走得不快,却坚定。他在靠近我。
然后,有个人跪了下来。
膝盖压碎了焦土上的薄冰,发出细微的裂响。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知到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那气息有点乱,呼出来短促而不稳,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的人。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碰上我的脸。
掌心粗糙,带着伤痕磨出的老茧,指节有力,却不重。他摸得很慢,从额角到眉骨,再到鼻梁,最后停在唇边。动作小心翼翼,像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叶蓁。”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你能听见我吗?”
是陆九玄。
我没动,也没反应。我知道他在看我,可我看不见他。右眼的妖瞳沉着,左眼本就看不见东西。我想回应他一句“废话,不然呢”,可舌头僵着,连嘴唇都抬不起来。
他没等我回答,继续说:“你站着……真久啊。”
他的语气有点干,像是想轻松点,结果比哭还难听。
他又伸手,把我的右手抬起来一点,握进自己手里。他的手很冷,比我更冷,可他还活着,血还在流,心跳还有节奏。他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忽然问:“你平时……爱说什么话来着?”
我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但他自己好像明白了问题在哪。他皱起眉,声音低下去:“就是那句,老挂在嘴边的。每次我不想管闲事,你就说‘别麻烦我’,可下一秒又冲上去救人……那后面那句是什么?”
他卡住了。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拼尽全力回想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可他没能想起来。
“我忘了。”他终于说,嗓音发紧,“我记得你说过很多次,可我现在……记不清原话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明白。
这不是普通的遗忘。他是真的在丢东西——关于我的细节,正在一条一条地消失。
他松开我的手,双手按住自己太阳穴,用力揉了揉,像是要把记忆从脑袋里挤出来。他低声念着:“叶蓁,十七岁,流浪出身,在书院装男生……左耳戴铜环,袖口总有药灰……觉醒时瞳孔变金……”
他说得认真,像背书一样准确。可这些都不是“他记得”的,而是“他知道”的。就像抄下来的纸条,不是心里长出来的根。
“你笑起来左边嘴角会先动。”他忽然补了一句,语气稍微活了些,“还有,你吃苦杏仁的时候总会眯眼,说像小时候偷喝药酒……这个我记得。”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你还喜欢把马尾扎歪,说自己懒得弄……这些我都记得。”
可他的声音越说越虚。
因为他发现,越是努力去想她的样子,那张脸就越模糊。他能想起一双泛金的眼睛,却想不起眉毛是细是粗;记得她瘦,却说不出肩膀有多宽;知道她常穿粗布袍,却画不出她走路的姿态。
他开始慌了。
“不对……不止这些。”他喃喃道,“还有别的。你生气时会甩袖子,走路喜欢踢小石子,下雨天宁愿淋着也不打伞……可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他抬头看我,尽管我知道他看不到我的眼睛。他盯着我的脸,像是要把轮廓刻进脑子里。可几息之后,他自己都说不出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叶蓁。”他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开始抖,“你别走。你别让我忘了你。”
我没有回应。
我也不能回应。
可就在那一瞬间,右眼突然胀了一下。不是痛,也不是热,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的冲动,像是体内某个机关被触动了。妖瞳自动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