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郑,行动组里最年轻的成员,这次狙击小组唯一的轻伤员。
“进来吧。”
门开了,小郑端着一碗粥进来,脸上还贴着纱布:“厨房熬的,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谢谢。”黄英接过碗,粥还是温的。
小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黄姐……阿强和阿明他们的抚恤,上面批了。”小郑声音很低,“每人五十块法币。”
黄英的手顿住了。
五十块法币,现在在黑市上大概能换三块大洋。两条命,六块大洋。
“家属呢?”
“阿强家里还有个老娘,眼睛瞎了。阿明刚结婚三个月。”小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去送钱的时候,他媳妇问我,阿明是不是死得值。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黄英慢慢喝了一口粥,米粒在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你告诉她,阿明打死了一个日军少尉,打伤了至少三个日本兵。值。”
“真的?”
“真的。”黄英说,“我亲眼看到的。”
小郑点点头,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出来。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两个月前还在学校读书,现在手上已经沾过血了。
“还有事吗?”
“哦,对了。”小郑抹了把脸,“周副站长让我转告,你伤好之前不用去站里报到,但也不能离开安全屋范围。外面……有点乱。”
“乱?”
“日本人登报了。”小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悬赏抓沈前锋,一万大洋。还有,街头巷尾在传,说姓沈的是日本间谍,又是共党特务,还是咱们军统的暗线——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黄英接过报纸。
头版右下角确实有一则启事,用中日双语写着:“悬赏缉拿危险分子沈前锋”,”。落款是“大日本帝国甬城宪兵司令部”。
而在这则启事旁边,是一篇评论文章,标题是《多方间谍?南洋商人的真面目》。文章没有署名,用春秋笔法暗示沈前锋可能同时为日本、共产党和国民党效力,是个没有立场的投机者。
典型的离间计。
“站里什么态度?”黄英问。
“周副站长说,这种人死了干净。”小郑压低声音,“但底下兄弟们在传,要是真能抓到沈前锋,拿到一万大洋,谁还当这个破差……”
“蠢货。”黄英把报纸揉成一团,“这是日本人的圈套。谁去领这个赏,谁就是下一个死人。”
小郑似懂非懂。
“你出去吧,我想休息。”
门再次关上后,黄英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凉气。她摊开那团报纸,仔细看那则悬赏启事。
笔迹鉴定是松井的风格——精确、冷静、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个特高课课长终于忍不住了,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但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直接暗杀不是更简单?
除非……松井想要的不是沈前锋的命,而是他背后的东西。那些超越时代的武器,那些神秘的知识来源。悬赏是烟幕弹,真正的目的是逼沈前锋动起来,在行动中暴露更多线索。
黄英看向窗外,安全屋的窗户对着后院,院墙很高,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离开沙洲的那个清晨。沈前锋把她送到江边一个渔村,找了条小船让她回城。分别时他说:“这段时间别找我,对你不好。”
“那你呢?”
“我有地方去。”
现在想来,他应该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一万大洋的悬赏,三方势力的猜忌,曾经的合作者变成潜在的猎人。
黄英躺回床上,从枕头下摸出那把沈前锋还给她的消音手枪。枪身冰凉,握把上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这是她送出去的“信物”,现在又回到了她手里,像某种闭环。
她该怎么做?
按照军统的命令,保持距离,甚至必要时提供沈前锋的情报?
还是……
伤口又疼了起来。黄英把枪塞回枕头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江面上的火球,还有手术器械冰冷的反光。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敲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