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城西郊,军统安全屋的地下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黄英靠坐在简易木板床上,左肩缠着的纱布已经换过第三遍。子弹从锁骨下方穿出,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和感染让她高烧了两天两夜。现在烧退了,伤口的钝痛却像有节奏的鼓点,每一下心跳都带来清晰的提醒。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黄组长,能坐起来说明恢复得不错。”
是军统甬城站副站长周世荣,负责行动审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周副站长。”黄英想要起身,被对方抬手制止。
“躺着说吧。”周世荣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翻开文件夹,“码头行动的详细报告我已经看了。有些地方需要你澄清。”
来了。
黄英深吸一口气,伤口因此抽痛了一下。
“第一,”周世荣推了推眼镜,“行动指令是伺机刺杀日军新任码头司令官,并观察地下党和可疑商人沈前锋的动向。你为什么在目标出现时没有开枪?”
“当时狙击位暴露,如果开枪会立刻招致日军集火,无法完成观察任务。”
“但你后来开枪了。”
“那是为了营救地下党负责人潘丽娟,当时——”
“为了营救一个共党分子。”周世荣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黄组长,你应该清楚组织的立场。我们在抗日战线上可以与任何人临时合作,但不代表要为保护他们牺牲自己的同志。”
黄英沉默了几秒:“当时情况紧急,潘丽娟掌握着码头工人组织的核心名单。如果她被捕,整个地下网络都会暴露,这对抗日大局不利。”
“好,这是你的判断。”周世荣在纸上记了一笔,“第二,报告里提到,你在突围时使用了‘德制新型火箭推进武器’。武器来源?”
这个问题黄英在昏迷中就已经反复推敲过答案。
“国际黑市购买的,代号‘铁拳’,德国最新单兵反坦克武器。我通过上海的关系弄到两枚,本打算在关键行动中使用。”
“花了多少钱?”
“一根大黄鱼。”
周世荣抬起头:“这么便宜?”
“卖家急着出手,而且不知道这是新式武器,只当是普通火箭弹。”黄英面不改色,“我验货时发现威力远超预期,所以留作底牌。”
“武器残骸呢?”
“沉在江里了。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回收。”
周世荣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合上文件夹:“黄组长,你说的话我会如实上报。但站长让我转达两句话。”
黄英等着。
“第一,你这次擅自改动行动方案,导致狙击小组两人牺牲,三人重伤,虽然取得了部分战果,但功过相抵。”
“第二,”周世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关于那个沈前锋,站里不希望你再有私下接触。如果发现他有通共嫌疑,必须第一时间汇报。明白吗?”
“明白。”
门关上了。
黄英慢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潮湿的水渍。伤口又疼了起来,但这疼比起心里的某种东西,反而显得清晰可辨。
她想起沙洲上那些银光闪闪的手术器械,那些完全透明的输液管,那些写着奇怪符号的血浆袋。还有沈前锋操作时那种熟练到近乎本能的手法——那不是战地医生能有的手法,那是……某种更精密、更系统训练的结果。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问过,他没回答。
其实也不需要回答了。那些设备本身就已经是答案的一部分——一个远超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答案。
黄英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火箭弹拖着尾焰击中日军汽艇的瞬间,巨大的火球在江面炸开。沈前锋单手驾艇,另一只手还按在她肩上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稠。
他在救她。
用可能暴露自己最大秘密的方式救她。
这个念头让黄英感到一种复杂的不安。军统的训练告诉她,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越是重大的付出,背后索要的代价就越大。但沈前锋要什么?
钱?她给不了多少。
权?他看起来完全不感兴趣。
情报?以他的能力,自己获取似乎更容易。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他真的只是为了救人。
这个结论让黄英更加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沈前锋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一种人,不是投机者,不是野心家,甚至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周世荣那种刻意的沉稳,而是轻快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节奏。
“黄姐,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