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空气骤然凝固。
松井展开那张放大的照片时,手腕稳得像在展示一件艺术品。照片上清晰显示着银行转账记录:南洋贸易公司向一个名为“福隆商行”的账户,分三次汇入总计八千大洋。而照片下方附着的文字说明刺眼——经查证,“福隆商行”系共党上海地下组织外围掩护据点。
“沈先生,”松井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对此,您作何解释?”
所有目光聚焦在沈前锋身上。
法国商会代表皱起眉,英国洋行经理放下了酒杯,几个华人富商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通日的罪名或许还能在租界的灰色地带周旋,但通共——在这个时间节点的上海,这是能要命的指控。
沈前锋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慢慢喝了一口。茶水过喉的瞬间,他的视线快速扫过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但细节清晰。银行印章、经办人签名、转账日期——今年二月十七日、三月三日、三月二十日。那时他还在甬城。
“松井课长,”沈前锋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碰出清脆一响,“我能仔细看看这张照片吗?”
松井微笑着递过照片,眼神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沈前锋接过,从西装内袋取出单片眼镜——这是陈默特制的,镜片实际是放大镜。他凑近光源,仔细查看照片边缘。
宴会厅里响起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巡捕房的华人探长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照片拍摄得很专业。”沈前锋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一幅画,“用的是德国莱卡相机,f/3.5镜头,在室内自然光条件下拍摄。拍摄者对焦精准,景深控制得当。”
松井的笑容微微一顿。
“不过,”沈前锋翻转照片,让灯光照亮背面,“相纸是柯达公司去年推出的‘皇家光面纸’,这种相纸在上海只有三家照相馆有货。而照片背面的冲洗店印章——”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模糊的圆形印记,“虽然刻意磨损过,但还能看出‘霞飞’两个字的部分笔画。”
他转向那位法国商会代表:“杜邦先生,如果我没记错,您上个月刚在霞飞路那家‘巴黎之光’照相馆,为您夫人拍摄了生日纪念照?”
杜邦一愣,下意识点头:“确实……”
“那么请问,‘巴黎之光’使用的是哪种相纸?”
“这……”杜邦努力回忆,“店主说是从美国进口的……叫什么‘绸纹纸’?”
“正是。”沈前锋看向松井,“松井课长这张照片所用的柯达皇家光面纸,与‘巴黎之光’使用的并非同一品种。而霞飞路上另一家能用这种相纸的‘大上海照相馆’,已于今年一月歇业。”
他顿了顿,让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
“所以这张照片,要么不是在上海冲洗,要么——”沈前锋直视松井,“冲洗时间早于今年一月。而照片上的转账日期,最早是二月十七日。”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松井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沈前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相纸的疑点,或许可以解释为沈先生对摄影的精通。”松井缓缓开口,“但银行流水本身呢?虹口正金银行的转账记录,可不是随便能伪造的。”
“当然不是伪造的。”沈前锋说得理所当然。
众人又是一怔。
连一直在角落冷眼旁观的黄英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她借着举杯的动作,用余光扫视整个宴会厅——至少四个方向有松井的人,门口还有两个。她慢慢将左手垂到身侧,手指在旗袍侧缝的暗袋边缘轻触,那里藏着一把掌心雷。
“这笔转账确实存在。”沈前锋从怀里掏出皮夹,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文件,“不过不是八千大洋,是八百。也不是汇给什么‘福隆商行’——”
他展开文件,那是一张正金银行的正式回执单。
“而是支付给‘福隆营造厂’的工程尾款。今年二月,我在公共租界开设公司办事处,装修工程由福隆营造厂承建。八百大洋,三笔支付,时间完全吻合。”沈前锋将回执单正面转向众人,“至于照片上那个被修改过的数字‘八千’和刻意模糊的‘营造厂’三个字……”
他看向松井,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松井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宴会厅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里电流的嗡嗡声。然后松井突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精彩。”他轻轻鼓掌,“沈先生不仅生意做得好,心思也细。连一年前的装修尾款单据都随身携带。”
“生意人,账目清楚是根本。”沈前锋收起回执单,“倒是松井课长,为了调查沈某,连装修工程的支付记录都要放大十倍来构陷,这份‘用心’,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两人对视。
空气里仿佛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英国洋行经理率先打破僵局:“既然如此,看来是一场误会。松井先生,今天是文物鉴赏宴,不如我们还是……”
“误会?”松井打断他,从西装内袋又取出一个信封,“如果只有一张照片,或许可以说是误会。那么这些呢?”
信封口朝下,抖落出七八张照片,散落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
照片内容杂乱:有沈前锋在甬城码头附近的背影,有他与潘丽娟那次在药铺门口“偶遇”时的侧影,甚至有一张模糊的、像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画面里沈前锋正在巷子口,与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交接什么东西。
“这些照片拍摄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松井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先生,你能否解释,为何你出现在这么多……敏感场合?与你接触的这些人,又都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