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越说越急,她怎么也不敢相信,李珩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明明她离开家乡时,李家伯父伯母还说过,要送李珩去书院,让他以后做一个为民的好官。
可如今他……
李顺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旧日的疤痕此刻正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猛地将手腕缩回袖中,藏得严严实实,终于抬眼,飞快地看了棠宁一眼。
少女已经长大,出落的亭亭玉立,同他这十几年来在梦中梦到过的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没有同她在一起的资格。
她不再属于他了。
李顺的目光,复杂得让棠宁心碎。
是近乎绝望的哀求和决绝的否定。
他不能认,这身衣服,这个身份,每一寸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那个能与她并肩、曾与她有过婚约的李家少年了。
相认,除了将这份耻辱和不堪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还有什么意义?
“奴才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他重新低下头,沙哑着嗓音继续说:“奴才家乡遭灾,爹娘都没了,活不下去,自愿净身入宫讨口饭吃。”
“宫里叫李顺的太监不止一个,许是巧合,让姑娘误会了。”
说完这句,李顺转过身,低垂下头来。
“天雨路滑,姑娘身份尊贵,还是快些回去吧,莫要惹了风寒。”
他话音落下,不再给棠宁任何说话的机会,侧身从她旁边匆匆走过,几乎是逃也似的,没入了那条昏暗甬道的深处,消失在沉沉的雨幕里。
雨丝渐渐密集,模糊了棠宁的视线,直到李顺的身影再也不见。
那夜之后,棠宁的心就像被那场雨浸透,如何也透不过气。
李顺的话日夜在她脑中盘旋。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
御前侍奉的身份,让她比普通宫女多一些接触内外消息的机会。
一日,她佯装无意地问起内务府新来的太监,问起原籍北边遭了旱灾的宫人。
周德公公何等精明,虽未点破,但棠宁几次小心翼翼的探问,恐怕早已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叹了口气,只觉棠宁此举,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就连他都能看出来,陛下会不知?
罢了罢了,总要受点儿折磨,才知道什么是她最好的归宿。
后来棠宁才打听到李顺是怎么来到这里,进了宫的。
北方数省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李家所在的县城,正是重灾区。
有同是北边来的小宫女私下唏嘘,说她们那儿十室九空,卖儿鬻女都是寻常。
更有些活不下去的人家……男子自阉入宫,只为一口活命粮。
什么传宗接代,那也得有命活才行。
那小宫女还告诉棠宁,李顺本来也不愿来的,是因为死了爹娘,没有银钱买一口薄棺,这才进宫,用卖身钱,换了爹娘入土为安。
“唉,可惜了,顺公公看起来就跟外头的秀才一样,一身的书卷气,只可惜,命不好。”
小宫女感慨的说了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棠宁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