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我该怎么做?”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尹明毓道,“读书、习字、绣花、理家……你是谢家小姐,这些本就是你该学的。过几日,安远侯府的苏小姐不是邀你去玩吗?大大方方地去,该说笑说笑,该走动走动。旁人若问起三婶,便说‘母亲去庄子静养了’,不必多言,更不必解释。”
她看着谢妍的眼睛:“你越坦然,旁人越无话可说。”
谢妍似懂非懂,但眼中的惶恐渐渐淡了些。
“大嫂,”她小声道,“您……您不怪我母亲吗?”
“怪。”尹明毓坦诚道,“她做错了事,险些连累整个谢府,我自然怪她。但一码归一码,她是她,你是你。我不会因她而迁怒于你,更不会因她而看轻你。”
谢妍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却带了点释然:“谢谢大嫂……”
“快把粥喝完。”尹明毓笑了笑,“凉了不好吃。”
谢妍用力点头,擦干眼泪,低头喝粥。
尹明毓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中微叹。
这孩子,若能熬过这一关,或许能活出另一番模样。
---
午后,谢景明从户部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尹明毓正陪着谢策认字,见他神色有异,便让兰时带谢策去园子里玩。
“怎么了?”她问。
谢景明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今日钱郎中来上值了。”
“哦?”
“他主动来找我,说前几日病着,堆积了些事务,恐我新人不知旧例,特意来提点。”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句句关切,字字陷阱。”
“他说了什么?”
“说黄炳仁的账目混乱,往年都是抽查,若细核,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又说永宁侯府树大根深,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谢景明放下茶盏,“话里话外,都在劝我收手。”
尹明毓沉吟:“他是慌了。”
“是。”谢景明点头,“他越是劝,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今日孙郎中私下与我说,钱郎中的妻弟周振,调任户部后,经手的第一桩大差事,便是复核淮南盐税。而那一年的盐税亏空,比往年多了三成。”
“账目可有问题?”
“孙郎中说,当时他便觉得不对,上报了钱郎中。钱郎中压了下来,只说‘数目大体对得上,不必深究’。”谢景明眼神渐冷,“如今看来,不是不必深究,是不能深究。”
尹明毓沉默片刻:“那接下来……”
“我已经让人去查周振调任前后的银钱往来,尤其是与扬州那边的联系。”谢景明道,“还有,永宁侯府那边,林二爷近日与都察院陈御史走得很近,怕是要在言路上做文章。”
“弹劾你?”
“或许。”谢景明不以为意,“他们越急,破绽越多。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天色阴沉,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布。
尹明毓看着谢景明坚毅的侧脸,忽然道:“你自己小心。”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中带了点暖意:“放心。我有分寸。”
他顿了顿,又道:“府里这边,三房的事,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摇头,“只是觉得……这深宅大院,有时比官场还复杂。”
“是啊。”谢景明望向窗外,“但只要咱们心里亮堂,步步踏实,再复杂,也总能理清。”
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沙沙轻响。
两人一时无言,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流淌。
过了一会儿,谢景明起身:“我去书房,还有些文书要看。”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明毓。”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她撑起这个家?谢她在风雨来时始终站在他身边?
尹明毓没问,只笑了笑:“快去忙吧。”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想起老夫人曾说过的话:“一个家,就像一件衣裳。外头看着光鲜不算什么,要紧的是里子的针脚,得细,得密,得结实。”
如今看来,这针脚不仅要细密,有时还得……足够锋利。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针线。
小褂上那片竹叶,还差最后几针。
雨继续下着。
这五月里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