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景明又道,“郑侍郎说,薛师傅——就是织造局那位老师傅,前几日去他府上赏画,见了悦己阁那四幅画的摹本,也赞不绝口。说这位‘竹心居士’虽年轻,笔底却有股难得的清气。”
“摹本?”尹明毓一怔,“哪儿来的摹本?”
“郑夫人让人临的。”谢景明道,“说是太喜欢那四幅画,又不好总去悦己阁叨扰,便请了位画师,照着临了一套,挂在自己书房里。”
尹明毓失笑。这位郑夫人,倒是真性情。
“薛师傅还说,”谢景明继续道,“若‘竹心居士’愿意,可以送一两幅小品去‘松风斋’——那是京城文人雅集的地方,每月都有品画会。去了那儿,名声才算真正在士林里立住。”
松风斋。
尹明毓知道这个地方。在京城的文人圈里,松风斋的地位极高,能在那儿挂画的,不是名宿就是大家。薛师傅这话,分量不轻。
“你怎么想?”她问谢景明。
“看莹姐儿自己。”谢景明语气平静,“她若想去,我可以安排;若不想,也不必勉强。她还年轻,路还长,不必急。”
尹明毓点头。这话在理。
两人说着话,晚膳摆上来了。今日有那道姜母鸭,炖得酥烂,香气扑鼻。谢景明尝了一口,点头:“味道正。”
“厨房按你的口味调的。”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多吃些,驱驱寒。”
谢景明接过,看了她一眼。灯下她的侧脸柔和,眉眼低垂时,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他忽然道:“通州漕运的考评下来了,吏部给了优等。陛下今日早朝时提了一句,说‘谢卿务实’。”
尹明毓抬眼:“那是好事。”
“嗯。”谢景明顿了顿,“年后……我可能要动一动。”
“动一动?”
“具体还未定,但吏部那边透了风声,说是可能调我去户部。”谢景明语气平淡,“管钱粮的事。”
尹明毓怔了怔,随即笑了:“倒是对口。你在通州理漕运,不也是管钱粮?”
“不一样。”谢景明摇头,“通州是一地,户部是天下。担子更重,牵扯也更广。”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尹明毓听出了里头的意思。调任户部,是重用,也是考验。管着天下的钱粮,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都不能错。
“你能行。”她只说了三个字。
谢景明看她一眼,眼底有极淡的笑意:“这么信我?”
“你做事,我向来信得过。”
这话说得自然,谢景明却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喝汤,没再说话,可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夜色渐深。用罢晚膳,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则继续对账。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金娘子。
她从扬州回来了,一脸倦色,眼里却带着喜气。进了屋,先给尹明毓行礼:“夫人。”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尹明毓放下笔,“不是让你好生歇两日吗?”
“有要紧事,等不及。”金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织造局那边,有消息了。”
信是织造局正式发的公函,盖着朱红大印。内容很简单:谢家绣庄承制的四成宫绣,定于明年二月初开始交付。另,织造局欲定制一批绣屏,作为明年万寿节的贡礼,请有意者于腊月二十五日前递送样稿。
“万寿节的贡礼……”尹明毓仔细看了两遍,“这是天大的机会。”
“是。”金娘子点头,“若能拿下,谢家绣庄在江南就真正站稳了。可……这也是天大的风险。万寿节的贡礼,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尹明毓没说话,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划过。
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这道理她懂,金娘子也懂。
“绣娘们怎么说?”她问。
“春娘她们听了,又喜又怕。”金娘子如实道,“喜的是有机会,怕的是担不起。尤其是云姑——她配色最好,可也最年轻,没经过这么大的阵仗。”
尹明毓沉吟片刻:“告诉她们,不必怕。咱们按章程办事,该递样稿递样稿,该试绣试绣。中了,是她们的造化;不中,也是经验。让她们放手去做,不必有负担。”
金娘子应下,又犹豫道:“夫人,那云绣坊那边……必定也会争。她们在宫中有人脉,咱们……”
“咱们凭本事争。”尹明毓打断她,“云绣坊有人脉,咱们有绣品。万寿节的贡礼,最终要送到御前,是好是坏,天下人都看得见。织造局再有人脉,也不敢拿这个冒险。”
她说得笃定,金娘子心里也有了底:“我明白了。明日就回扬州,让绣娘们准备样稿。”
“不急。”尹明毓道,“你先歇两日。样稿的事,让她们慢慢想,想透了再动笔。腊月二十五日前送到即可。”
“是。”
送走金娘子,夜已深了。
尹明毓吹熄了烛火,走到窗边。院子里积着雪,月光照在上面,莹莹地亮着。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想起谢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谢景明说“担子更重”,想起金娘子带来的那个机会。
这个年关,似乎比往年都忙,却也比往年都有盼头。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她也是。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她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肺腑都被洗过一般,通透,清明。
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夜深了,该睡了。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